莫达伊看似不在意，实则很在意。

为什么不带上我？恶魔忍不住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哪个人类比我更重要吗？

但他没有把这种在意叫嚷出来，根本原因在于拉斐尔那句“因为爱情”像把锤子一样把莫达伊锤懵了。

依他之见，恶魔和真正的“爱情”是绝不可能产生关联的。

莫达伊对爱情的原始理解来自于他的母亲，被称为“爱情魔女”的莉莉丝。毫不夸张地说，“爱情”已经融入了她的血脉里。

在莉莉丝漫长的生命里，她爱过许许多多的人。她对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为每一段感情赴汤蹈火，在每一个爱人死亡时哭得肝肠寸断，然后擦干眼泪，投入下一段“爱情”里面去。

莫达伊看着莉莉丝爱来爱去，心里忍不住觉得怪异，因为她的“爱情”和那些人类灵魂描述的“爱情”完全不同。

莫达伊喜欢和人类的灵魂聊天，尤其是那些唱歌吟诗的哲学家，他们说话神神叨叨的，比其他只会憎恶恐惧的灵魂有趣得多。哲学家的灵魂告诉他，“爱情”，是可以让人类献上灵魂的。

爱一个人，便是爱他的全部美好与糟糕，生命里便只能装得下这一个人，再容不下其他。

莫达伊为他的说法动容，他觉得这样纯粹的东西才配冠以“爱情”的名号，可这样的“爱情”无法出现在恶魔身上。

毕竟，没有人类会不害怕恶魔，而一个恶魔的生命有着几千几万年，什么人这么有份量，值得让恶魔用千万年的时间来存放？

他想，恶魔和人类无法产生真正的爱。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无法填满恶魔漫长时间所需的情感；而恶魔太过血腥暴力，再多的爱也无法抑制人类对恶魔由心的恐惧。

正如他的父亲和母亲。

正如他母亲的每一个爱人。

他们深爱着莉莉丝，却也恐惧着她。

恶魔阿斯蒙蒂斯，神、天使与最开始的那些信徒将其的罪行定义为“Luxuria”，意解为奢侈、放纵，强烈的、不符合道德的愿望，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杀了某个女孩的七任丈夫，只因他们的容貌无法与女孩匹配，这样的行为太没有道德、太荒唐、太神经病了，荒唐到让天使难以理解的地步。

他因此被天使逮住关到瓶子里几百年，也和拉斐尔结了仇，但不得不承认拉斐尔的惩戒是有用的，阿斯蒙蒂斯知道了人类世界是有道德的，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别人身上，插手别人的生命是错误的。不过他此时亦没有觉得随意杀人有什么不对，在地狱千年血雨腥风的厮杀早覆盖了他在人间二十年的生活留下的痕迹，异化了他的思维，使他将生命看得轻如尘埃，将死亡视作麻木寻常，成为真正的魔鬼。

生命这个课题，他千年后方才学会。

但起因是什么没人在意，这个罪行在传播中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信徒把放纵认定为肉/体的放纵，将阿斯蒙蒂斯认定为色欲的恶魔……呃，好色他承认，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东西？

总之后续民间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谣传......和以他为名义的奇怪东西。

然而事实上，那些谣传都是没影的风，除了布利斯，和被抓住那一次，阿斯蒙蒂斯没有在任何人类面前现身过。

阿斯蒙蒂斯是高傲的，他不屑用一堆掺杂恐惧的劣等“爱情”填补自己的生命。而且因为一些原因，他对人类同时存在接近的渴望和高高在上的蔑视，这使得他喜欢隐藏在人类社会欣赏、观察他们的容貌，却从不靠近他们。

和布利斯的相遇，如果不是被他发现，阿斯蒙蒂斯是绝不会出现的，更不会将“莫达伊”这个名字告诉他。

布利斯，他对自己来说当然是特别的，他不恐惧恶魔，能和自己坦然相处，这就足够新奇和珍贵，让莫达伊想把他抓住。

莫达伊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愿意用今后所有的时间存放这个灵魂，令他成为唯一，答案......莫达伊不想承认，他是愿意的。

可是......爱情？

莫达伊一路追问自己，却在答案的门前戛然而止。他却步了。

“这太荒诞了，”莫达伊嗤笑一声，低声喃喃自语，“天使的臆想罢了。”

布利斯推开旅馆的房门走进去时，莫达伊神色如常，轻松愉快地朝他挥手：“回来了，主人。”

“嗯。”布利斯应了一声，却没有多话。

他在等，在等莫达伊追问他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或是责怪他回来的太晚，耽误他们的晚饭，他也早已准备好回应的答案。

和海尔曼分开前，他打听好了弗洛里斯做甜品最出众的餐厅，只要莫达伊一提起，他就带他去。

但莫达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