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檐角不断往下滴水,溅在青石路的水坑碎成水花。
池珩临轩而坐,隔着竹帘看雨,师无恙坐在他对面,低头沏着茶。
嗅到茶香,池珩扭过头看他,道:“你何时开始喝茶了?”
池珩见过他几次,他几乎都是在饮酒。
师无恙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拎起茶壶给池珩斟上一盏茶,在淙淙碎声里开口:“一百年前。”
也就是那时候,师无恙几近身陨道消,却也修为大减,甚至需要日日服药。
池珩看向他的白发,一语不发,师无恙见他不说话,于是也没再开口。
浓茶饮下去有些干嗓子,池珩就喝了一口。
师无恙却是将瓷盏里的茶一饮而尽,面色淡淡的,又给自己倾了一杯。
池珩才想起来,师无恙以前就算是喝酒也是烈酒。
有一次他看见池珩,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池珩也真的只是喝完那一呗就醉过去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又吐了半夜,叫韩清弦和郑猛笑了好久。
师无恙此人,性冷心寒,无欲无求,却是要喝最烈的酒,饮最浓的茶,让人难以从其容猜他心中所想。
店小二哈腰过来,适时打破这份沉寂,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极有眼色地向池珩推荐起招牌酒来。
“百花酒。”池珩怔了怔。
店小二以为他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称赞起来:“公子一看就是见多识广,定然听说过沧海州的百花酒。沧海人每年摘二十四花晒于花信来风,每日取卯时清露,请以灵符不腐不浊,举全州之力百年一酿。”
他摇头晃脑地故作回味无穷道:“据说喝一口就叫人念念不忘,那滋味比荒漠行者见甘泉还叫人难以忘怀。”
池珩只听他说话,没有开口,反倒是师无恙破天荒接话:“你喝过?”
店小二面色尴尬摇了摇头。
千金也未必付得起一坛沧海州的百花酒,这家店远在小城一隅,店家看起来百金也未必有,要么是骗人,要么是被骗了。
池珩为他解围:“上酒吧。”
店小二谄笑应声,忙不迭退下。
正宗百花酒色清香幽,池珩晃了晃酒杯,看着里面黄粱酒一般的颜色,轻轻抿了一口。
他不擅饮酒,这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百花酒”烈得很,他总共喝了三口就有些头晕,轻轻蹙起眉,涌上一阵热意。
师无恙继续饮茶,眼睛轻轻扫过池珩泛起薄红的脸,池珩手肘搭在桌案撑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闭上眼时睫毛抖了抖。
“你为什么要喝?”师无恙问。
“我想尝尝是不是真的。”池珩说,“小时候有人告诉我,沧海州酿有九州最好的酒。我十七岁的时候去喝过,平平无奇,沧海姑娘告诉我,我们没福气,等不到百年后百花酒酿成,那才是天下第一的美酒。”
他喝醉以后话也变多了,师无恙静静看着他,半晌问道:“那你喝到百花酒了吗?”
裹挟凉意的轻风穿过竹帘贯进来,池珩抬起眼,隔着飘然衣袖望向师无恙,素来冷淡的黑眸里有一点桃花落潭荡涟漪。
“百年前喝过。”他摇了摇头,“也不过尔尔。”
池珩永远都是安安静静的,此刻只盯着杯里剩下的酒液,雨打木轩,风吹竹帘,他忽然应着风雨轻轻唱起歌。
“花信风,小雀飞,母神睁眼看稚儿;
燕儿忙,报农时,春秋粮仓丰收笑。
阿婆阿婆莫要哭,阿儿将归快折枝;
”阿翁阿翁莫要急,酿酒且须看新雨。”
这是沧海州的歌谣,从池珩口中流淌出来,哀而不伤,温柔缱绻,似是情人耳边厮磨缠绵,又似伤春悲秋感怀万事。
外面有人蓑衣斗笠悄声踏歌而过。
“你醉了。”师无恙站起来,看向烟雨蒙蒙的青石街巷,“该回去了。”
鞋面淌过水坑湿了衣角,斜雨打在身上,池珩整个人像是沾了一层水雾,油纸伞面滚落雨珠。
“头发湿了。”师无恙提醒他,须臾,又道,“雨从伞上掉下来了。”
池珩往后摸了一把,的确有些潮湿。
寒气吹打得他清醒不少,远处黛山灰云,近些青街白墙,烟雨蒙蒙。
“我便不和你回去了。”池珩轻轻推开他搀扶的手,“我散散酒气。”
师无恙道:“好。”
两人一南一北背向而行。
长街冷冷清清,只有池珩撑伞踱步的身影,在模糊雨景里显得有些孤冷。
雨急剧加大,池珩顿住脚边,微微侧头。
手中油纸伞抵至身前挡住斜劈过来的焰痕,雨珠四溅开来。
池珩身形轻转,玄衣如燕,稳稳握伞挡雨,站定隔着重重雨幕,侧目旋身。
铃音幽缈辨不清来自何方,池珩闻声凝眉,眼眸蓄霜落雪,悄然运转灵力。
“好美人,几年不见,美貌更胜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