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
——《山海经》
讹兽在大巫山活得逍遥自在,他无牵无挂,无聊了就教精怪口吐人言,饿了就去采巫罗种下的果,渴了就去饮长江的水,大巫山的每一粒沙都被他踩过,每一寸土地都留着他的脚印。
饕餮哭着跑过来找他诉苦,他从泥里跳出来跃入长江水濯清他的身体,露出一身雪白皮毛。
饕餮长得凶神恶煞,化成人也是丑陋不堪的样子,他现在看起来还是人的样子,哭得更厉害。
“我天天在人间给欠扒皮掏心的老板当苦力,赚了那么多钱养她,她、她……她扭头就拿着我的血汗钱给别的小白脸好上了!”饕餮涕泪横流,显得更丑,粗壮的胳膊把讹兽紧紧圈在怀里,“当初我怎么就真的信了她的话?凡人哪有不看脸不爱财的?”
“那个女人真是深情。”讹兽说,“没有因为你的容貌抛弃你。”
饕餮愣了下:“这种时候你能别再说假话吗?”
“好啊。”讹兽微笑,“我答应你。”
“女人都薄情!”饕餮躺在树下愤愤抱怨。
上古凶兽被凡人骗心骗财,讹兽觉得这事真有趣,被传出去饕餮以后就没脸现身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同情你。”讹兽面不改色。
第二天,饕餮向他道别,说要去凡间寻找第二段情。
半月后,他回来时哭得比上次更狠。
这一次他看上的女人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正眼。
讹兽四肢弯曲卧在地面,打了个哈欠,问他:“为什么你非要去和凡人谈情说爱?”
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人妖相恋,我们妖就流行这个。”饕餮想了想,“就像仙魔相恋一样。”
讹兽可不认为他们妖都喜欢没苦硬吃,像饕餮这样的,讹兽觉得很好玩,但有许多妖,谈起情爱来叽叽歪歪命都没了。
每一次旁观的妖都长吁短叹,每一次都有妖自投情网。
讹兽跳上长江河岸的青石,波涛拍岸,他听着泠泠水音,最终在饕餮又有一次下山后也入了尘世。
他妖身在妖界就是数一数二的好看,化作人形更是一身风流,摇着扇悠悠然走入人烟,混迹在锦绣堆里。
有佳人坐上他的腿,问他爱不爱她,他抱着姑娘细腰,脱口而出“我爱你”。
台上有位美人,云鬓凤钗,肤白花容,红衣艳丽飞扬,舞姿娉婷,台下皆是喝彩。
待安静下来后,讹兽脱口而出:“真难看。”
一片死寂中台上的花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旋即步下台,红袖飘摇拂过眼前,朱唇在讹兽碰过的酒杯留下鲜红印记。
“没能让公子尽兴,倒是画屏的不是。”冷画屏的嗓音像沾了蜜,眼送秋波,她的身段好,仰起头一饮而尽的动作倒像是秋风中的枝头弱花,叫人望而生怜,“画屏给公子赔罪了,公子莫怪。”
讹兽挥着扇,分明瞧见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厌憎,啪地合扇抬起她的下巴。
“你跳得难看,为何不能怪?”
冷画屏悄然握紧了拳头,脸上的羞愤即便是隔着厚重的妆容也能瞧得清楚。
老鸨过来打圆场,赔笑道:“公子莫气,画屏这丫头可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想必是今儿这出舞不合您的心意。”
她朝冷画屏挤眼睛,挥袖道:“画屏,还不过来赔礼。”
方才已经赔过礼的冷画屏咬紧下唇,施礼道:“是画屏学艺不精,叫公子扫了兴致。”
老鸨倒是会打算盘,接话道:“公子,您若是不嫌弃,不妨明日……”
讹兽挑眉,松开怀里的姑娘,笑眯眯打断老鸨的话:“在下不稀罕。”
“你——”
冷画屏彻底被激怒,不再顾忌客人和老鸨的颜面,拂袖离去。
讹兽也心满意足地出去,他望见碧天白云,楼阁错落间桃李将谢,风吹过自有一番良辰好景。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
转角有戏台,台上的角儿唱着婉转故事。
他晃着扇哼着曲没入长街,观赏人间景色。
那年,冷画屏十八岁。
第二日,说不稀罕的风流公子掷重金捧画屏姑娘的场,却又在最后说了句“丑”。
这次冷画屏任他奚落找茬,在一旁笑盈盈恭维,“公子您说的对,今儿是画屏的不是,画屏自罚一杯。”
她当真是天下灵气汇聚成的美人,眉头一蹙便叫人心中怜惜,讹兽挥扇笑道:“你这姿态,真丑。”
“您这说的哪里话。”冷画屏理着胸前的长发,眼角挑起得恰到好处,仿佛连睫毛都含着千回百转的情意,“您是高风亮节的君子,您觉得丑,可多的是人喜欢画屏这一套,能赚钱啊。”
她斟满酒递在讹兽唇边,皓腕从红衣里露出来,讹兽轻轻捏着她的手腕,眼睛直直盯着她,喝下了那杯酒。
此后讹兽常为画屏姑娘一掷千金,却从不随众人一道奉承,只会在最后笑言一句“难看”,这还算温和,有时候还会刻薄来上句“不堪入目”。
冷画屏永远都是低眉顺眼地应和,嗔怪泣泪,撒娇卖笑。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冷画屏见到他轻车熟路踏入自己房间就依偎过来,讹兽抱着她坐在榻上,手掌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他突然问:“你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