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悯容手抖了下,最后一笔划得长了。
虽然看着歪七扭八,但比他自己写得要好上许多,起码能看出这是字。
“会了吗?”池珩问。
商悯容回忆他方才是怎么握住自己行笔的,握笔姿势又是如何,独自写了一遍,虽架构紧散不一,但隐有纵逸架势。
池珩点头:“不错。”
“那是自然。”商悯容也如此认为。
他觉得自己当真是奇才,他能这么快就学会这么复杂的三个字,要不了多久一定能认出一整本书,写出来的字肯定也会不输大家,一字千金。
他偷瞥便宜舅舅雪白秀美的侧脸,心念一动,问:“你的名字怎么写?”
池珩正在低头研磨,闻言放下墨锭,“你问这个干什么?”
商悯容咳了一声,脸色涨红道:“自、自然是好奇!”
“想学?”池珩研好墨重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手蘸墨,简单走了几笔划。
商悯容盯了半天松展开眉头,有几个字他认识,“……也王……行?你干嘛把下面那两个字写得那么挤?”
“……”池珩皮笑肉不笑,“一共就两个字,池珩。”
商悯容脸色更红,池珩疑心会打击到他,又写下两字,主动开口:“玉玱,我的表字。”
“表字是什么?”商悯容脸上划过茫然之色,“为什么我没有?”
“你年纪尚小,等你长大以后就有了。”池珩指着自己的表字轻声解释,“珩为玉之形制,玱为玉之音韵,师伯盼我做持守高洁、德音如玱的君子,所以为我取表字玉玱。”
商悯容听来听去,就听明白了这表字是他师伯想让他做个君子,想起在路上被他那般粗暴对待,心想:“那你师伯这辈子估计都要失望了,你若是能被人夸君子,以后‘谁谁谁果真是君子’这种话就得成骂人。”
他有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池珩懒得和他计较,起身前轻轻打了下他的肩膀,“认你的字。”
眼见他要往外走,商悯容从纸上抬头,问:“你要去哪?”
纵使野性难驯也只有十岁,初来乍到全然陌生的地方,又见此地建筑恢宏,来往的人尽皆脱尘绝俗,商悯容心里生出几分惶惑,就算入了土匪窝也未必比现在不安。
池珩道:“有事务要处理。”
皓曦有处理不完的公务要忙,池珩去青冥州的这段时间估计案头已经堆积了不少文书,他顾不得商悯容,丢下一句“我晚上回来”就头也不回离开。
商悯容却是被临走的那一句话砸得心神摇晃,恍惚一阵后悲从中来。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和母亲的确是兄妹,母亲忙着生计,走前也爱说“我晚上回来”,不过她比池珩温柔多了,后面会跟着一句“容儿要乖乖在家里待着”,或者拍拍他的脸叮嘱“出去玩记得当心些”。
自母亲离世后他独自一人流浪四方,干过许多腌臜事,也和不少人打过架,气急了什么难听话都骂的出来,有时候别人害怕了就会恭维起他,烂泥捧着另一滩烂泥,说出来的话再谄媚其实也是污言秽语。
等分离之时,所谓的告辞就是面上朝他和和气气地笑,一背过身就要吐出一口痰骂句“狗崽子”。
一开始被他听到,他定然要将人揍得丢半条命才肯罢休,后来习惯了,只要别骂他娘,他们背地里怎么骂都无所谓。
乍然再听到一句“我晚上回来”,商悯容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家,笔杆子从手里滑落掉在衣上,好在衣服本就又脏又破,也不在乎多一团墨。
只是他被砸醒了,他和娘的小茅草屋置不起文房四宝,也装不下精美的屏风和金贵香炉。
他过惯了苦日子,只为活下去发愁,从不敢想安稳生活,躺在锦衾绣枕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有如在云端,怔怔盯着头顶雕着神兽仙禽的房梁。
外头有隐隐破空声,嗡嗡剑鸣不歇,商悯容赤脚踩地,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
月色之中,白玉兰流转清光,光下树影里,黑衣飞旋飘转,仿若玄鸟临世。那道轻盈身形在半空滞留一瞬,单腿屈起,另一只脚直挺挺抵住树干,剑身金光炫灿,手腕翻转间长剑一震,雪柳与玉兰齐落。
商悯容险些以为是仙人落凡,直到看见飘扬檀发间那一抹鲜艳的红,骤然如梦初醒,连连后退几步。
神剑嗡鸣,剑光闪影,他鬼使神差的,又情不自禁伸出手贴上门,小心翼翼向前倾身,微微侧过去,一只眼从细缝外望过去。
池珩翩然飞身,剑光缭绕,在漫天花雨下飘飘落地收剑,衣发飞扬。
商悯容在细细的缝隙里只能窥见他几分风华,满眼都是簌簌花雨,一片雪白的玉兰花瓣自飘过遮眼,庭中人微微侧首睥来。
玉兰香扑鼻入肺腑,商悯容突然神魂震颤,慌张闭门,后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