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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皇天不鸣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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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怎么可以推翻神像呢?神母是我们敬重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啊!怎么可以玷污神母像!”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想让我们犯下大不敬的罪吗?!”

“神母像能保佑我们多子多福,叫我们推翻神母像是想让我们无后吗?你是何居心!”

淡棂微微歪脑袋,表达自己的疑惑:“多子多福?”

“马市里,扑买庄里的女儿们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黄玉楼里的男儿们哪个不是父母的孩子?”淡棂嗤笑起来,神情依旧温和,“他们的福的在哪?女子被当做马儿贩卖沦为贱畜,男子出卖身体甘做贱奴,这就是神母赐予你们的福报吗?”

“你媳妇儿还真聪明。”宥山抱着胳膊立在不远处,“缘主只说杀光蝗主,然蝗主并非表面上看得那些,人本身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害虫,他逼这些难民暴露本性,剩下的就是真正需要赈济的灾民了。”

茶衣眼底噙笑,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宥山瞥了眼他,颇有不满:“你嗯什么?说话啊。”

“我夫人很聪明我知道,然后呢?说什么?”茶衣看他。

宥山沉默三秒,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夫人很聪明我知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装。”

然后宥山就挨抽了。

事实上,三言两语不会激怒正常人,但被触犯到利益的人就会急得跳脚,那些将妻儿当猪肉卖到马市的,率先举着铁锤冲向淡棂,高呼要让他为玷污神母的行为付出代价。

淡棂眼都不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里廉价而脆弱,蛇骨不带一丝犹豫地贯I穿了他们的心脏,将他们串到一起甩在地上,血肉横飞的场面立马吓住了一片,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辅神来,诸位,好听吗?”淡棂轻轻笑着,此刻他比后面的神母更像邪神,“现在我再问,有谁是饿急了,吃了自己的或者别人的孩子吗?”

无人敢言。

宥山压着嗓子问茶衣:“话说,我记得你好像帮谁生了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许久不开口,话都不会说了?”茶衣睨了眼宥山,“我逼他说出了那女子家人的下落,去马市将她姐姐赎了出来,孩子交由她抚养。”

“那孩子后面怎么样了?”宥山问。

茶衣停顿片刻,开口:“你是睡太久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道门本就是逝者的幻梦,这里存在的每个角色都已经死了。”

“你亲手接生的孩子总该不一样,有给她取名字吗?”宥山又问。

茶衣嘴唇蠕动:“她母亲死了……不过她的姨母为她起了名字,恬恬。”

宥山摸下巴,肯定道:“好听的。”

“你觉得这里真正的灾民会有多少?”茶衣突然转移话题。

宥山被这么一问,下意识往淡棂那边看,淡棂走下台,到人群中,继续发问:“若我能为你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你们是否愿意奉我为主?”

“……当,当然!只要你,只要您能给我们吃的!我们当牛做马都愿意啊大人!”

“我愿为您源源不断的生下属于您神圣的血脉!”

“首席大人本领通天,若您有这个腕力,也确实让我们看到了您有这个本事,别说推翻一座破神像了,就是让我们替您杀了蝗主还你自由身都可以啊!”

在粮食的诱惑下,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淡棂觉得是时候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能力,于是拍了拍手,茶衣立马过来递上一只望远镜。

淡棂随机选中一人,叫他站上砖台用望远镜往东方向看:“你看见了什么?”

那人呼吸凝滞瞬间,手不自觉发抖,颤颤巍巍好似要哭了似的:“门…城门开了……正在往里面运一车车的粮食……”

“粮食!你真没看错吗?”

“蝗主不是说外面寸草不生,我们是最后幸存下来的人吗?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不,蝗主不会骗我们的,给我看看!”

说罢,这群人争先恐后地抢这只望远镜,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台往外望,然后又重复第一个人的反应,淡棂站在纷杂拥乱的人群外,神色淡然:“你们看见了吧?是我为你们打开了这扇门,你们该如何报答我呢?”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肯定早就知道外面根本没有饥荒!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人群中的男人突然崩溃,大声质问着淡棂。

淡棂不慌不忙,悠悠转身,对上他的视线:“你在怪我吗?没有我,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不会死——”

“我的妻子就是为了生孩子换粮食才死的,都是因为你!你要给她偿命!”

“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们,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你也是杀害我们亲人的帮凶!”

“让他给我们逝去的亲人偿命!!!!”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说话抗议的人同时露出惊恐的神色,表情异常痛苦,接着便昏死过去,往下一看,他们的胸口被一段黝黑发亮的骨头穿过。

“嘘——”

淡棂竖起食指,微微摇头:“错了。是你们害死了她们。”

“我可以救你们,也可以杀你们。”淡棂笑着走回台上,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滥杀无辜,残害百姓,你算什么神!”有人壮着胆子大喊,“你才是真正的邪神!”

“是我从苦难中把你们救了出来,是我给予你们第二次生命,如果没有我,你们依旧饱受饥饿直到死去!”淡棂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诛心,“我给予你活着的权利,当然也可以剥夺这个权利,现在,你们可以尊称我为‘父神’。”

有的人跪下,有的人站着,而站着视为反抗,自然被剥去了活着的权利,但淡棂这么做并不是要成为下一个“神母”,他在不断施加压力,这份压力就像施粥时往里面倒的沙粒,真正饥饿的人根本不在乎。

为了活下去,他们早已习惯了低头。若将头颅埋得更深些便能换来果腹之粮,尊严便可舍,底线亦可弃。

到最后,跪着的只有一抱着孩子的女人,淡棂抬手拭去脸上的血,缓步走到她身前,伸出手:“起来吧,我的信徒,你将得到吃不完的粮食,肥沃的土地,我给予你一个充满希望和丰收的未来。”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起身蹭到襁褓里孩子皮肤的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麻木了,眼底刚亮起的光彻底熄灭,她跌坐在地,抱着孩子发出嘶哑的哭声——她的孩子早早饿死,她却不知。

没有斥责,没有反抗,更没有激烈的其他行为,她只是哭,用尽全部的力气向苍天表达自己的愤恨:“皇天为何待我儿如此不公!”

淡棂嘴唇微抿,垂眸看她,那女子忽然抓住了淡棂的衣摆,恳求你:“父神,信女一生无所皈依,自知罪孽深重,信女愿以血肉为祭,折尽阳寿,永堕阎罗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只求您救救我儿,信女愿用自己的血,将生死簿上我儿的姓名勾去!”

宥山张了张嘴,轻声问:“永平县最后一个人,救赎她的方式也是死吗?”

“嗯。”此地早已血流成河,淡棂的脚下铺满了尸体,茶衣司空见惯般,轻声应答,“如果有一人存活,就不存在这个茧房,这个茧房不只是方洲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永平县乃至因它而死的所有遇难者的。”

宥山有一点想不明白:“既如此,为何要多此一举逼他们一批批现出原形再杀之,直接屠城不更快?”

“杀必然要杀,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只是一味屠杀,要让他们死得其所,或因贪念,或因欲I望,或为他人,总之,你要给他们的人生一个合理的解释。”茶衣扬下巴,“你比阿棂入道门早,却不如他明白得多。这些人不能含冤而死,杀也是渡,渡也是杀。”

淡棂抬手覆在女人悲伤的眼睛上,声音飘然入耳:“神听到了你的请求,愿你不悔如今的决定。”

“信女,不悔。”

于是,永平县最后一位亲历者也合上了眼睛,寻常一息,比秋末的落叶更轻。

那些沸腾执拗而荒诞的悲欢,终于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沉入深潭,道门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内向的坍塌。

淡棂身子单薄地立在船头,背对着众人,一声叹息随着海风远去。

如果可以以命换命,轮回道一定站满了母亲。(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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