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山被他的吼叫镇住了,往后撤了半步,脑内撕裂般疼痛,他抬手捂住头,神色痛苦地弯下身,似乎有人在他的脑内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淹没他的意识。
吱呀——
陈旧发霉的木门被推开,一身形瘦小,头发泛黄,脸上带着青紫伤痕的小男孩往里探脑袋,左顾右盼确认里面没别人才钻进去,破烂肮脏的衣服里鼓鼓囊囊地裹着东西,边跑边发出瓷瓶碰撞的声音。
他来到关狗的笼子前,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好,尽量不发出声音,希望在整理东西的时候能让里面的人多睡会儿。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光着身子,看上去比男孩更加瘦小的女孩儿,似是察觉人影靠近,立马摆出攻击姿态,龇着牙发出近似野兽低吼的叫声,看清来者面容,立马收敛姿态,眼睛亮亮地看着男孩儿:“哥哥!”
男孩竖起手指放在唇前小声一“嘘”:“我偷偷来的,别叫他们听见了。”
“嗯嗯!”女孩捂嘴点点头,眼里藏不住的高兴。
小男孩把罐子打开,里面花花绿绿碾碎的草汁,他从怀里掏出身上最干净的一块布料,叠成方块沾了点罐子里的汁水,对小女孩伸出右手:“来,我帮你擦药。”
小女孩乖乖伸手,眼睛亮亮的,药水触碰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发痛,她不哭不闹,眼里只有小男孩:“这都是哥哥做的吗?”
小男孩点头,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生怕把她弄疼了:“嗯,我这样擦你会疼吗?”
“哥哥好厉害。”小女孩笑起来,“一点都不疼。”
“没关系,不会等太久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小男孩语气坚定,与女孩视线相交,“我要带你离开这吃人的地狱。”
陌生的记忆接踵而至,宥山头疼地跪倒。
他看着小男孩的身影在眼前奔跑,越过重重人海,奔向人声鼎沸的中|央,宥山伸手想抓住那个男孩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却扑空了。
“上啊!上啊!撕碎她!”
“我在这娃身上押了全部家当,就看今天她能不能在兽王手下撑过一炷香。”
圆形的沙地像一口巨大的锅,被无数狂热的呐喊煮沸,小女孩站在中|央,赤着脚,沙砾滚烫,她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细草,而她面对的是一只饿了三天的猛虎。
小男孩神情紧张地攥住手里的药瓶,穿过人群想跑到观看台的最前面,他推开人群,奔跑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台下的小女孩身上。
猛虎的肩高近乎于小女孩的身高,虎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凭着本能侧身翻滚躲避致命攻击,还是在后背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疼痛让她清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小男孩吓得尖叫,这点声音淹没在众人呐喊吼叫中,猛虎一击不中,粗长的尾巴如钢鞭般横扫,重重砸在小女孩腿上,骨头剧痛,她踉跄跪倒。
小男孩害怕得不敢看,无声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他脚步不停,直接闯入贵客看台,一时莽撞不小心撞到位客人。
那人不由分说拽着他领口把他提了起来,抬手扇了他一耳光:“不长眼的东西,想下去喂老虎是吧?”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小男孩看着眼前的男人犹如看见血盆大口滴着粘稠唾液的猛虎,紧接着右脸剧痛,又一巴掌落下,他听见什么东西“砰”地破了,然后就只能看见男人不停张开闭上的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被拎出看台,男人作势要把他丢到场内喂老虎,小男孩身体悬在半空,上半身后仰,余光瞥见周围的人神色激动,他往后一看——
小女孩站在猛虎的身体上,抓着它的一只腿大口大口撕咬它的肉。小男孩愣住三秒,确认这不是他的错觉,眼睛缓慢睁大,眼里分不清泪水还是逆流下来的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活下来了。
他们都在呐喊小女孩的名字:“语山。”
“语山,欸,语山你别走那么快嘛!”男孩儿追着语山跑出段距离,拦在她身前,“之前是说好,离开那里我们就隐居山林,过男耕女织的生活,那是因为我们以为外面到处都是这种吃人的地方。”
“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吗?”语山情绪激动,大声质问,“就因为你想成为乱世的英雄,和我的约定就通通不做数了是吗!宥山,你就是个大骗子!”
宥山握住语山的手:“小妹,我现在有了不一样的追求,我不想躲在山里碌碌无为过完余生,你明白我吗?我想带着你,一起当济世大英雄。”
语山推掉他的手:“我不懂,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侠客,我只想和哥哥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既然你不信守承诺,那我就不认你是我哥哥。”
说罢,语山推开宥山跑了。
“语山!”
纷杂的声音争先恐后涌入大脑,宥山猛地甩头,试图将这些声音通通驱逐出去,却适得其反被声潮冲垮最后的防线。
“我要当顶天立地的秽师,佑济天下!”
秽师,保苍生愚氓。
“当个平安喜乐的普通人和终日厮杀与兽为伍的亡命徒,自然是选择前者……”
“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逃出这里,就和小妹一起找一个世外桃林,你织布做饭,我洗衣耕地……”
“一言为定,语山要和哥哥,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白发苍苍。”
生者安其居。
“秽气已经严重污染了你的身体,我不同意你继续参与道门的研究,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那又如何!哪怕是死了,你也可以把我做成人傀。”
“舍弃人身,成为人傀,法身在魂在,法身毁魂灭,你难道要一辈子被人操控,数着无法摆脱没有尽头的时间度日吗?”
“未尝不可。”
逝者宁其魄。
“你的二重身成为了独立个体,我把他送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身边,由他抚养长大。”
“好。”
“从此,你们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嗯,我知道。”
“现在的你还很虚弱,需要吃秽气让自己变得强大,秽气的味道很奇怪,你可以慢慢适应。”
“好。”
“还有语山……她走了,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
宥山口中似乎再说不出别的话,他坐在地上,低垂脑袋看不清面容。
那个声音问:“你不后悔吗?”
“使鳏寡得所,童叟无夭,阴阳两顺,人神共钦。我不后悔。”
那声音再问:“你真的,不后悔吗?”
宥山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坚定回答:“不后悔。”
“哪怕再次付出性命,你也不后悔?”
“我……”
砰!
忽然,不远处的门被人用力破开,门后传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宥山——!!!”
宥山猛然回神,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后背砸进水面,潮水无孔不入,而那道黑影伸出手,穿过门框,穿过汹涌的潮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扯着他穿过门框。
“活下去!!!”
宥山浑身一震,忽地意识到官惟帮他打开了门,反手握住了官惟的手腕。
海浪将官惟未说出口的话打散,无形的力量想要将他们撕扯分开,宥山在水中看着官惟缓慢合上的眼睑,哪怕他失去力气松开了手,宥山也不会放开,他们相互握着,形成了难以分离的生死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