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这个东西取了个有趣的名字,‘辅神来’。”玉神攥住了淡棂人皮扣上的丝带,指尖从凸起的颈骨往下,顺着脊槽往下摸到尾骨,指尖灵活地解开丝带,抽筋剥骨般将丝带扯了出来。
淡棂如强弩之末,彻底瘫软,全凭玉神的双手托举脑袋,他没想到玉神会用这种方法让他丧失行动力,还给这东西起了个“辅神来”的名字。
他轻笑:“……辅神来,你全都知道?”
玉神将淡棂的脑袋放在自己膝上,语气平淡,神情柔和,一手在他脑袋上不紧不慢地抚着:“我知晓你的过去,经历你的未来,自然都知道。”
方洲支着脑袋看过去,如他所料,淡棂被玉神死死克制,虽说他们已有所觉察,不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已经叫【宥山】去处理了。
未避免再生变故,方洲起身催促:“玉神,不必跟将死之人多费口舌,我们的时间可比他的命宝贵多了。”
玉神并未理睬,低垂脑袋一动不动,方洲见状,眉毛拧作一团:“玉神,如果您对自己下不了手的话,我可以代劳,不过我的手段或许有些极端,就没您亲自动手——这是什么?”
眼前这幕让方洲的话断在嘴边,淡棂身下的影子似有生命般不停变换膨胀,他身体依旧靠在玉神膝上,影子却在疯狂舞动,不断拉长变宽,逐渐的变成了一扇,门?!
“并不陌生的小把戏,”淡棂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个被君鬼戕害的孩子教我的。就在你指使君鬼吞食我,引解燕主动释放自己心魔对抗我的时候。”
影子浸没过的地面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淡棂的身体缓缓陷进影子,其他人想把他从里面拉出来,只要触碰到这黑色的影水,就会被卸去所有的力。
影水没过淡棂头顶,这扇门在方洲和玉神眼皮子底下逐渐缩成一团黑色的圆斑。
淡棂闭了闭眼,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被君鬼吞食后,在虚无中见到恬恬的画面:
再次见到恬恬,淡棂有些意外,很快这份惊喜就被心疼的情绪所掩盖,和君鬼将她扒下时不同,恬恬瘦瘦小小的站在那,面色呈现不自然的枯黄,许是饿久了加上她本身就是小麦色的皮肤,打眼看上去,像极了烧透的火棍。
“大哥哥,你怎么突然出现了?”恬恬有些胆怯,不过在看清淡棂的面容后,这丝胆怯瞬间消散。
“你不是已经……”按理来说,被君鬼吞食的人不可能在君鬼的胃袋里留存很久,马上就会被消化并转为道门中的部分,但恬恬却像个例外,身体成为了君鬼的外衣,灵魂却保留得完好无损。
“已经什么?”恬恬眨巴眼睛看他。
淡棂嘴唇嗫嚅,初判断恬恬应该处于中阴期,尚未察觉自己已经死去,对上这双无辜的眼神,他有些不忍,只道:“你想不想出去?”
“想……但是我找不到出去的路。”恬恬失落地低下头,随即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大哥哥,我好像见过你,虽然我出不去,但是我会开门,我可以打开一扇通往外面的门让你出去!”
话音刚落,影团贴着地面迅速往外游了数米,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影子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硬朗,如同被无形的刻刀修剪。
从中心微微地隆起,这张平面的黑影逐渐有了厚度,转眼便化作一扇轮廓分明的、漆黑的门,门板上甚至隐约可见细腻的雕花纹路。
玉神撩袍起身,手背在染血的衣袍上轻轻一挥,拂过的地方变得干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
忽然,那扇门无声地向内敞开,紧接着,一只穿着玄色宋锦鞋的脚踏了出来,鞋面上的卷草纹沾着些许湿润的黑色露珠,像影子又像黑色胶液。
随后是整个人——淡棂的身材高而瘦削,步伐却异常沉稳,当他完全脱离门框,站在众人眼下的那一刻,身后的门便倏地消散,重新化作他脚下一道再普通不过追随着他的影子。
他抬起头,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孤寂后的平静,那只从幻境带出来的发带此时被他系在后背,淡棂披散着头发,静静地站在那,语气温润:“挺意外的,我以为恬恬知道自己身死后会像其他亡魂一样失去理智,但她没有,而是主动提出帮我离开这里。”
“恬恬……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出门帮母亲采药被饿坏的村民分食的小孩儿,我尝过她的记忆,嗯……她还活着?”方洲饶有意味地挑起眉头,叹了口气,“我以为她早被消化掉了,居然没死吗……那真是好了,谁能忍心吃掉这么可怜的孩子啊。”
“我想她应该是在躲避你的时候,误入了君鬼的胃袋。很聪明的孩子,懂得将记忆作为养分提供给君鬼以减缓灵魂被消食的速度。”淡棂语气淡然,看方洲的眼神带着几分嫌恶,“她死前不曾向褫夺她生命的人屈服,死后也不会向你屈服,你没资格可怜她。”
“对我展现这么大敌意真的好吗?”方洲摊手,耸肩一笑,往前走两步,站到和玉神平行的位置上,“毕竟现在二对一,对你很不利。”
“是吗?”淡棂冷笑,随即抬手在空气中狠狠一砸,这一拳头并未落空,而是在落下的瞬间结结实实地发出了“砰”的声音。
以淡棂拳头落点为中心,空气发生微不可察的波纹,正向四周扩散,犹如一滴墨落入清水般迅速蔓延,直至一扇完整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援兵已至。”
那人先是踏出一只脚,一滴血落在地上,衣料是上好的绸,不过被血浸泡得有些发软,看不出上面的纹样,也失了新料子扎眼的光泽。
待他完全站定,身后的门便在他站定的那刻,悄无声息地弥合,茶衣微微侧过头,脸颊上带着干裂的血迹,目光掠过这平静的空间,那目光不像初来者的好奇,更像一位归人,检视阔别已久的领地。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却在无形之中把握住了场上的氛围,似乎茶衣不开口,就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茶衣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在玉神脸上,眉头紧跟着皱起来,他扭头朝淡棂看去,眉宇舒展,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他微微勾唇,语气温柔地唤:“阿棂。”
淡棂与他相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玉神,后者依旧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面对茶衣的突然造访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
倒是方洲面如菜色,茶衣的到来意味着他的对手又多一个。
“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你是现在而我是未来,你会的我也会。”说罢,玉神抬手。
一扇门随着他手臂抬高缓缓出现,玉神打了个响指,门开了。
“我还以为你打不过先跑了,没想到躲到了这里,”解燕语调上扬,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和站在对面的淡棂打招呼,“阿棂,好久不见。”
淡棂淡漠地扫了眼,转而对玉神说:“你错了,我只是想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一次性肃清。”
“肃清?”方洲闻言大笑起来,“你要怎么肃清?你和他一对一尚且占不到半分好处,更别提我们现在三打二。”
“看来形势对你很不利,阿棂。”解燕轻轻笑起来,眼睛微眯,对上淡棂投来的视线,“当然,如果阿棂需要我,我无条件向你靠拢。”
茶衣走到淡棂身边,意有所指地骂了句“不要脸”,自顾自地用干净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掉淡棂脸上干涸的血迹。
淡棂偏头躲了一下茶衣的指尖,像是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转而说道:“……正事要紧。”
茶衣笑了笑:“好。”
“依照我们的约定,你不可以投靠他,”玉神停顿片刻,斟酌着开口,“如果你更喜欢他的话,也可以过去,不过我会生气。”
解燕意外地看向玉神,慢慢笑起来:“阿棂,你突如其来的坦率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玉神不语,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在告诉解燕你知道怎么做。
没有任何讯号,更没有眼神交流,两道寒芒一闪而过,交错着刺向对面二人,淡棂转腕带动剑身斜刺解燕肋部,逼他展扇格挡。
“叮——”铁扇遽然展开,十二根精钢扇骨精准架住长剑。解燕手腕翻转,扇缘贴着剑身滑向淡棂虎口,叫他只得撤剑回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