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城上空乌云密布,天雷滚滚,犹如万面战鼓同时擂响。
闪电的光刺破窗纱照亮解燕的半边脸,鸦翅般的睫毛在眼睑落下大片阴影,衬得紫眸更加阴翳。解燕盘坐在床,一手支着脑袋,指尖不耐烦地在膝盖上敲打。
官惟跪在他面前,周身散发着和往常不同的违和感,这种反差源自于官惟压得极低,五体投地的跪姿,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妄动,生怕惹解燕不悦。
空气沉寂许久,解燕身边的声音道:“小孩儿不懂事,半夜馋了偷吃零嘴正常,阿燕何必大动肝火,再说人不没事嘛。”
解燕没说话,眼神都不带偏移,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个披着官惟外皮的君鬼。
宥山抱着胳膊倚着床木,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毫无笑意的眼眸垂视官惟:“毕竟是你借用人家的能力,暂时把淡棂封在幻境里,总不能让人当了苦力还挨饿吧。”
君鬼不敢说话,浑身发颤,他披着官惟的壳儿趁解燕不注意跑去骗淡棂的门,还让他误打误撞的吞了淡棂,闯祸后被解燕抓了起来,虽然还没打他,但君鬼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于是连忙求饶:“我实在太饿了,您不让我吃他,也不能对这个小子下手,我太饿了,真的好饿,我,我只是想尝尝他的味道……”
嘘——
解燕不语,宥山也没有说话,君鬼脑海中凭空出现了个声音叫他安静,顿时,君鬼刹住了即将脱口的后半句话,嘴唇抿成直线。
想象中的怒火并未降临,解燕的声音意外的平淡冷静:“你制造的幻境确实厉害,配得上甲等评级,不过可惜了,阿棂的心魔是我,你想控制我帮你捕食,最好能保留我的能力。”
解燕的眼睛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轻而易举地破开君鬼的内心,那点心思一览无余,君鬼不敢说话。
“我可以给你吞并我的机会,从我出现的即刻,身为甲级缘主的你不可能意识不到我是什么东西。”解燕微微翘起唇角。
闻言,君鬼惊愕地抬起头:“您愿意让我吞并?”
“是的。”解燕慷慨地伸出手,眼神依旧高傲。
他将手臂缓慢下沉到君鬼跪直身体依旧需要仰头才能够到的位置,这是个惯性施舍的姿态,解燕微笑地弹了弹指尖,腕部血管急剧贲张,“噗呲”一声,手腕凭空出现一条割口,紧接着血液大量喷出淋在地上:“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哪个缘主强得过我,你把我吞并袭承我全部能力,就不用在尸体的肚子里东躲西藏了。”
正如解燕所言,吃了他就可以像他一样行走在阳光下,不需要提防秽师躲躲藏藏,哪怕只是喝了这人的血,都比过吃数万人来得滋补,君鬼被力量迷了心智,像狗一样四肢爬行到解燕跟前,伸出舌头要舔他的血。
解燕将手抬高。
宥山帮他说明:“别用你的脏嘴碰他。”
君鬼顿住半晌,接着把脑袋低下,跪着舔地上的血。
宥山见状,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欸,你知道喝了阿燕的血,就代表愿意把自己献祭给他吧?”
“什么?”
解燕云淡风轻地对上君鬼错愕的眼神:“啊…我没说吗?不好意思。”
君鬼血迹斑驳的脸上终于涌现出愤怒,几经解燕的戏耍,让君鬼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彻底爆发出来:“卑鄙小人!卑鄙小人!卑鄙小人!”
解燕噙笑:“谬赞了。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躲躲藏藏这么久,好不容易挨过脆弱的幼苗期成为称霸一方的缘主,居然被摆了一道,任何人都会生气的,我理解,毕竟我啊,太不是个东西了。”
“你骗我…你骗我!!你答应我只要困住那个人就愿意帮我离开这里,我不想睡在冰冷的水里,也不想躲在别人的肚子里,可是离开肚子我就会死,我会死的……”君鬼咯吱咯吱地磨着后槽牙,恨不得啖碎解燕的骨肉喝他的血,但他的能力面对解燕不过是蚍蜉撼树,只能捂着脸哭,“明明以前可以到处跑的,为什么现在只能躲在别人的肚子里哪都不能去……”
“好孩子,在为自己的愚蠢而哭泣吗?”解燕托起他的脑袋,像神一样怜悯君鬼,“那是应该的,为自己的狂妄忏悔。事实上我说的都是实话,不存在任何欺骗。”
宥山笑着拆穿解燕:“只是没把话说全。”
“很坏的习惯。”解燕回应。
君鬼声嘶力竭地咆哮,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没有任何用,但还是张开利齿扑向解燕,后者却是不紧不慢地研究刚到手的能力:“你的能力真神奇,与其说是创造幻境不如说是根据人内心恐惧召唤心魔,由心魔控制幻境,是这样用…还是这样?”
“噗呲——”
一节泛着金属光泽,近似蛇骨的长鞭刺破窗纱,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君鬼的胸口,尾部是弦月状弯刀,犹如蝎子摆尾般向上勾穿了君鬼的脑袋,骨节穿梭在血肉间发出黏糊的声响,在君鬼的身体里形成半圆,尾部下劈,君鬼的上半身陡然裂成两截。
宥山扶刀而立,警觉地盯着这条来路不明的骨鞭:“你把什么东西召来了?”
“我的,心魔。”
“不给它留个遗言吗?”手腕伤口愈合,解燕抖袍起身,抬手示意宥山收敛姿态,“玉神。”
那条蛇骨破空一甩,血鞭在地上,蛇骨主人推门而入,金线白袍散发阵阵寒气,适才那条阴毒狠辣的蛇鞭此时正乖巧地盘在腿上,声音如山泉清冽:“遗言?留着给它当断头饭的下酒菜。”
淡棂神情淡漠地扫了眼在场的所有人,唯独没看地上君鬼的尸体,仿佛污秽之物不配入他的眼,视线在扫过解燕时,那条盘踞在小腿的蛇骨立即摆出警觉姿态。
这条蛇骨是淡棂的外骨骼,开背玉神袍将整根白金仿生锻造,近似龙脊的脊椎暴露在外,上半段似蝎骨盘虬脊背,尾椎骨往下的位置采用类蛇骨的形状,长度可达八尺能自如伸缩控制。
解燕隐隐觉察,自己和淡棂互为彼此心魔,而眼前这个淡棂又与高居神位冷傲的玉神有些不同,开背玉神袍,白金蛇骨,此玉神非玉神。
“你还真是不近人情,”解燕笑意愈深,“我以为玉神大人会温柔些,看在它还是个孩子的份儿上。”
“我无法踩在尸骸上替枉死的人原谅,哪怕它也曾不幸,但都不是造作别人性命的理由,原谅它的事我做不到,送它去地府求得他人原谅的事,我做得。”淡棂冷眸看去,“解燕,你不属于这里。”
解燕读懂淡棂的言外之意,假笑多了几分真心:“我不属于任何地方,这么说…是的。”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君鬼应心魔误打误撞触犯怪则创造出来的非人。”淡棂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坐下,蛇骨在他肩头缓缓探出脑袋,挑衅解燕般贴着淡棂脖颈。
“这么说也对。”解燕平静地替他把话说完,“所以你要杀我?”
淡棂点头:“现在你可以交代自己的遗言了。”
“啊……有点难。”解燕缓缓笑起来:“阿棂,你知道,我没有弱点,也不怕死,更不会死——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