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茶衣知道他想做什么,主动打开后背上缝隙,任由淡棂把手探进去,“还哭得那么可怜。”
“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淡棂轻车熟路地避开肋骨和其他器官,不轻不重地握住了茶衣的心脏,“也有其他原因,你可以理解为自己创造的幻境终归不如君鬼创造的幻境来得真实,我太久没见她们了,也想亲自回到那天手刃血仇。”
“许多事憋在心里积压太久,我很难过但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我需要一个发I泄口。”淡棂靠在茶衣肩上,忽略攥在他心房的那只手,乍一看,就像一对浓情蜜意的爱侣。
“我以为其中会有我的缘故。”茶衣的语气带着一丝失望,食指在腰窝来回划。
淡棂不算安慰道:“算有吧。”
“我很早就知道,‘茶衣’本身就是一条荒诞诡谲的怪则。任何承载其名讳、摹刻其形貌的存在,皆可成为他又绝非是他。”淡棂的指尖在心脏上轻点着,似乎在提醒他不要有其他的动作,“一如水中倒影,抑或脑中一闪而过的妄念,皆会挣脱虚无,化作具足他全部意志与知识的畸异个体,携带着与本尊别无二致的、鲜活而危险的能力。”
“那你也应该知道,杀了他,我就能代替他,”茶衣浅笑着,“不杀他,我照样可以取代他。这都看你不是吗?”
“我知道,因为醉玉单认主且易主自毁,你能驱使它就代表它认同你是茶衣。”醉玉单是茶衣的法器金扇,淡棂正是被它所伤才会昏迷,掉进幻境里的茶衣为他准备的幻象之中,“所以我选择让你动手,帮我除掉他们。”
“阿棂,你在给我机会吗?”茶衣搂着他的腰身往上摩挲,眼神贪婪地在他身上游走,“你不仅不会杀我,还愿意给我一个对你示好的机会。”
“不。”淡棂纠正他,“是向我赎罪的机会。”
“诛神峰一事我是恨当时的你,但我现在不恨了,不恨费尽心机讨我高兴,为我报仇的这个你。”淡棂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五指陷入心脏,挤海绵般压榨那颗心,“这么说,你高兴吗?”
“那现在呢,这也是给我忏悔的机会吗?”茶衣抱紧了他。
“让你进浴桶,是因为捏碎心脏血会流一地,幻觉会消失但你的血不会,”淡棂笑了,“坐在你身上,是防止你倒下时压到我,茶衣,你很重。”
茶衣看他:“所以你还是要杀我。”
淡棂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可以恨我。”
“我不恨你,就算你杀了我十次,二十次,一千一万次,我都不会恨你,”后背的缝隙渐渐合拢,紧紧地绞住淡棂的手,不让他离开,“因为我知道,你的手和你哭的时候,一样冰冷。”
紧接着,淡棂手里攥着的那颗心脏,犹如冰晶破碎般碎在他手上,茶衣靠在他肩上,再没了动静。
君鬼制造的幻境随着核心的消失,仿若宣纸被火点燃般逐渐燃烧殆尽,淡棂颓唐地坐在地上,用力闭上了眼睛,仅用三秒就收拾好了情绪,旋身而起。
此时,君鬼见幻境已破,大势已去,立马哀嚎地满屋乱窜,恨不得拿头撞破舱门逃走。
船舱深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唯一的出口被淡棂高大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此刻这里成为了绝佳的困兽之场。
淡棂手中化剑,与先前随意用符纸幻化出的剑不同,他手中那柄剑狭长微弧,暗哑的光下泛着一种吃了太多血后才有的陈旧乌光,剑身末端刻了三个字“不自来”。
君鬼的胸膛剧烈起伏,赤着一双黑乎乎的脚,身体早已被血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浸透,干透后就像一层未撕下的胎膜。
淡棂动了,没有废话,没有征兆,剑尖一颤,嗡鸣乍起,直刺君鬼心口,速度之快肉眼难以看清,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君鬼分不清虚实后手,但它知道,那玩意儿要扎穿自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它怪叫一声,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向侧旁打滚,极其狼狈地撞翻了一个摞着的空箱。
“哐啷!”木箱散架,剑尖几乎是擦着它的肋下掠过,精准地将他方才站立之处的一块地板刺出一个深洞。
淡棂一剑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冷的玩味,只见他手腕微转,剑势不收反扬,化作一道自上而下的凄冷弧光,斩向还未来得及爬起的君鬼。
君鬼攻击的手段不多,逃跑的本事却不小,它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臭虫,四肢着地猛地向淡棂胯|下钻去!
极其狼狈难看的办法,不过效果显著,淡棂显然没料到这一手,眉头一蹙,撤步回剑下撩,剑风扫过,在君鬼后背留下一道锋利深刻的划痕。
“还跑。”淡棂终于冷哼出声,他的耐心正在被这毫无章法的逃窜消磨。
剑招陡然变得密集,剑光织成一片银亮的网,将四处逃窜的君鬼牢牢困在当中。舱室内一片狼藉,君鬼被逼得贴地滑行,只能从剑光最盛的下方溜走,险之又险地避开腰斩的一剑。
刀锋在君鬼手臂、后背留下不深不浅的血痕,在逃跑躲避的过程中,君鬼几乎用血给舱室上了层蜡,这些伤看似凶狠可怖,却不致命,它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那种近乎本能,扭曲诡异的姿势躲开要害。
淡棂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是力竭,而是在观察,继续追逐君鬼杂乱无章的身影毫无意义,持续下去还会被他耗尽体力反杀,必须预判君鬼下一步的动作,计算这狭小空间里所有可能被它利用的地方。
下一秒,淡棂出剑了,君鬼又一次避开了穿心一剑,习惯性地向着舱顶一根粗大的木质横梁下方爬去,那里的位置是避开淡棂紧而密的剑势最好的死角。
就在它钻入梁下的瞬间,淡棂手腕猛地一抖,长剑脱手而出,以全身气劲催动,将剑精准无误地送了出去!
长剑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速度比之前握在手里快了不止两倍!君鬼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抹乌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它整个人向上猛地一“钉”!
君鬼身体剧烈一颤,所有动作瞬间凝固,它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从自己右肩锁骨下方透入,将它整个人贯l穿,深深凿入头顶木梁的剑身,想叫却发不出正常声音,喉咙“咕噜噜”地低吼着。
四肢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钉死在半空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飞快涌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淡棂缓步走到君鬼正下方,正要拔剑时,忽然注意到君鬼身后的木板,正向四方扩散出龟壳状裂纹,随即往后撤一大步,下一秒,天花板轰塌,扬起阵阵尘土以及难闻的腐臭味。
淡棂捂住口鼻,抬手挥了两下散去粉尘,等尘雾散去,淡棂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所在舱室的正上方是停放尸体的舱室。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尸体已经掉下来了,君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剑拔出,撑开一具已经放了气的男尸的嘴,把头塞了进去,接着是胳膊,躯干,大腿。
原本凹陷的肚皮立马鼓了起来,淡棂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它重新躲到别人的肚子里,不悦地“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