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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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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燕跟潘崇回到家,开门迎面撞见形同干尸的女主人仰躺在干草铺,女人双目紧闭无意识地叫人给她倒水,她太瘦了,衬得肚子很大很重,就像石头压在一片纸上。

潘崇心情难得不错,他哼着小曲儿扶着妻子喂了点水,自顾自地对她描绘未来蓝图:“日子马上就好起来了,等你把儿子生出来,就可以好好休息,你们女人家最懂怎么照顾孩子,我一个男人不懂这些,怎么养孩子带孩子你就上点心,等大一点会走路了,就可以收拾收拾送进黄玉楼培养……”

这点水只够湿润嘴唇,女人的嗓子如风箱嘶啦啦地往外出了一口气,她睁开眼,余光瞥见潘崇身边还站了个人,咕噜地转动凸出的眼珠盯着解燕打量,眼神泛出诡异的光。

注意到女人的眼神,解燕勾起一抹笑:“母亲。”

潘崇立马打断,轻蔑地瞥了眼女人:“你不用称呼她为母亲,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女人的眼睛布满血丝,极度惨白的脸呈现出麻木的神情,深植于灵魂的恐惧和焦虑不断蚕食她的精神。

潘崇把女人放回床上,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抚摸,紧接着一顿,难以置信的表情中透出一股震惊:“这儿,这儿!”

他一把扯过解燕,强迫他把手放在女人肚子上,语气激动:“摸到了吗?就是这里了,你摸到了吗?”

“什么?”解燕什么都没摸到。

“这儿,”潘崇像是怕被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凸起来一小块儿,带把的……儿子,是儿子!”

或许真是摸了十二胎叫他摸出经验了,解燕也很意外,女人那看起来不足月的肚子居然当晚就临盆了。

解燕站在门外等着,潘崇在里面帮妻子接生,他做这事儿很熟练,前面的十二个女儿都是他亲手抱出来的,饥荒啃光了土地,也啃光了人,永平县像一副被野狗啃食得七零八落的骨架,只剩下荒唐和死寂。

没过多久,潘崇突然喊他进去,解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难产。

他进去的时候,女人已经昏过去了,长期的饥饿导致她营养匮乏,体力严重不足,她脸上的皮肉塌陷下去,呼吸微弱得只剩一丝游气。

潘崇跪在她身边,看着妻子几乎快要被撑破的肚皮,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不像人的呻I吟,没有稳婆没有热水,甚至没有能给女人吃下,让她稍微恢复点气力的东西,再这么下去,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会死。

四下静默许久,潘崇的眼睛被腿间淌出的暗红液体染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解燕,那是种被绝望逼到尽头后的骇人平静:“你过来把着她的腿。”

解燕走过去,照他的吩咐做。

潘崇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用一块破布往上吐了两口唾沫擦了擦,然后走到女人身边,对着她的肚皮擦了擦。

“你要生剖?”解燕看他。

看着女人汗湿的脸,潘崇的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般,低声嘟囔:“这个种得留,这是老子的根儿,潘家唯一的正根儿。”

男人不再犹豫,眼神里属于人的光彩彻底褪去,只剩下野兽护崽般的冰冷和决绝,他咬紧牙关,一手按在那微微痉挛的肚皮上,找准下刀的时机,用尽全力往下猛地一划——

菜刀铿锵落地。

潘崇猛地拽住他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干什么!你想让我潘家唯一的独苗死!谁派你来害我的,是不是刘家的婊子?我告诉你——”潘崇身体僵了一瞬,后半句话被解燕的眼神堵了回去。

“出去。”解燕无动于衷,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微笑,“我可以帮你把孩子弄出来,可以出去等吗,父亲。”

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潘崇心里清楚,这声“父亲”换做是任何人解燕都能随便叫出口,不掺杂任何感情半分尊敬,只是碰巧他现在心情不算糟糕,愿意赏脸,否则在最开始让他叫父亲的时候,他就和这把刀一样了。

等回过神,他已经站在屋外了,潘崇脱力般瘫坐在地,粗重地喘I息着,赤红的眼睛里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屋外的天灰败,就是虫鸣鸟鸣都饿绝种了般不叫了。

屋里,一声婴啼嘶哑地、持续地哭喊着,潘崇像被这声音从地上提起来,猛地推门而入:“是儿子吧!”

解燕用外衣盖住了女人的尸体,抱着赤I裸的孩童转身面对潘崇,始终保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恭喜,生了个闺女。”

潘崇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他怀里那团哭喊的血肉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着扑过来,扒着解燕的胳膊,拉开婴儿的腿一看,果真是个女孩儿。

他往后倒两步险些跌坐在地,勉强站稳后连连摆手,随即叹了口气,终于接受般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呜咽声:“送去马厩,又能换几天吃食。”

“没生在好时候。”潘崇感慨地叹了口气,“估摸着……三顿的粮吧。”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解燕低头看了眼怀中啼哭的女婴,脸上云淡风轻。

.

马市。

官惟照解燕说的,专挑人多的地方找,果不其然,在马市跟宥山碰面了。

“解燕叫我带你去黄玉楼,我们在那里和碰面。”官惟走在道上浑身不自在,不止是茧房给他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走了这么久,马市连匹马都没见着,随处可见一群老爷们儿围着个姑娘,东一簇西一簇。

他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忘记压低了声音骂人:“果真如师父所说,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连野狗都算不上。”

“别想,别听,别乱看。”宥山勾着他的脖子大步朝前走,“送你七字真言,最适合你这种心思单纯的小秽师了,说不定还有保命奇效。”

“那师父还说了,人区别于野兽,靠的就是这股独特的共情能力。”官惟撇开他的手,“别勾搭我,和你不熟呢。”

“脾气真大。”宥山说笑似的撒手,扬起下巴示意他往前走,“这可不是普通的马市。永平县原本算不上富饶,但好歹家家百姓有粮可吃有地可种。

今年蝗灾,把农民的田地全啃干净了,县令带着粮食和这些年搜刮的油水跑了,家里有屯粮的勉强撑了一段时间,没有粮食的活活饿死。

你猜,这群人快饿死的时候会想什么?”

官惟稍微思索片刻:“朝廷赈灾?求神拜佛?”

人处于痛苦的时候,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应该都会想到神,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精神寄托,麻痹肉I体上的苦楚,活在精神世界里,何尝不是一种苦中作乐,能靠单纯的自我信念支撑下去的人是极少数。

宥山笑了,官惟知道自己肯定猜错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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