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叫我艾丝勒就好。”

“艾丝勒？”林悬日皱眉，说道，“这不是个姓氏吗？”

“嗯，”艾丝勒说道，“我没有名字，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吧，”林悬日想了想，说道，“怎么拼呢？”

艾丝勒佣人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一边要随时提防身后有人追来。在这种紧张刺激的时候，她分出神来，说道：“E-I-S-L-E-R,eisler.”

寒月如钩，割裂了浓稠的夜色。

林悬日默默记下了这个姓氏。

艾丝勒佣人终于爬上了地窖，她心跳如擂，轻轻顶开了头顶上的一片草地，探出脑袋。

……没有人在上面守着。

艾丝勒探出身子，爬上了地窖。她踩过结霜的草地，怀中紧紧抱着林悬日。林悬日的脑袋埋在她单薄的黑袍里，黑发被浓重的白雾打湿，贴在额头上。

林悬日爬上她的肩膀，隔着一片可以透光的布料，看向身后的自己曾经的家。

庄园的尖顶依旧耸立在月光之下，像久久沉默的怪兽。里面的琥珀色光晕透过彩窗，宛如怪物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但那是过去式了。

林悬日收回实现，贴在艾丝勒温暖的肩膀上。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精神这么好过。

枕在瘦削的肩膀上，林悬日的嘴唇离艾丝勒的耳朵很近，她轻轻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艾丝勒说道，由于奔跑的原因，她的声音夹杂了些许的喘息声，“但我们可以先住在森林里面。”

“好啊。”尽管在奔跑，林悬日却不觉得颠簸难受，艾丝勒把她抱得稳稳当当的。

她说道：“我喜欢森林。”

跑得很远了，艾丝勒缓了缓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狂奔，而是更加柔和地疾走。

“我们也可以去小镇上，我会纺纱和织布。”她说道，“或者我去别的主人家当佣人。”

听到这里，林悬日有些难过。

她说道：“你这样偷偷跑出来，是不是不能返回教廷了？”

“没关系。”艾丝勒说道，“我不喜欢做修女。”

“可是你还没有结婚，你早晚有一天要结婚的，”林悬日说着说着，情绪又低落起来，她说道，“我们能坚持多久呢？你总有一天，还是要离开的吧？”

艾丝勒听完，也沉默了。

“再说，你怎么会不喜欢做修女呢？你明明对祂那么忠诚。”

艾丝勒还是没有回答。

因为林悬日说的都对。

“对不起，”林悬日拉拉艾丝勒的黑袍，说道，“是我太骄纵了，总是逼你做一些做不到的事情。不如我们回去吧？”

“不要。”艾丝勒总算开口说道。

尽管她只是一个修女，可是她也明白，已经逃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虽然不一定能坚持多久，但是我会尽力的。”她说道。

“没有之前条件那么好，但应该不会饿到你的。”艾丝勒补充道，“我考虑得很清楚了。”

“可是……”林悬日说道，“对我来说，逃出去和在外面结局也差不多，反正都要死的。但是对你来说，你还是回去，做一个修女比较好吧？”

“谁说你一定会死的？”

艾丝勒有些生气地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原来古宅的方向，说道：“他们都相信你要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所以我带你出来了。”

“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可是……”林悬日底气不足，弱弱地说道，“反正结局都一样……”

“不一样，”艾丝勒说道，“想要活下去而被迫死掉，和随波逐流昏昏沉沉的死掉，绝对不一样。”

说完，她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祂会保佑你的。”她说道。

“那你呢？”林悬日说道，“万一我死了……我是说，万一、万一……你怎么办呢？”

林悬日越说越小声，她想到艾丝勒修女都是因为她变成这样，就更加愧疚，她说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

“我会比你先死的。”艾丝勒坦然地打断了她的话。

林悬日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其实，你不用这样……”她以为艾丝勒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说说而已。她又急切地补充说道：“不然你把我放在这里吧？你还是回去吧。”

“不，”艾丝勒还是坚决的态度，她说道，“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说完，她再次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在带你走之前，我想过，作为修女，做出了私自抱走一对夫妇的孩子的事情，实在是太违背道德了。”

“但是，在决定带走你的那一刻，我向祂祈求允许我这么做，作为赎罪的条件，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我死掉。”

艾丝勒满足地笑了笑。

“你猜祂说什么？”

林悬日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艾丝勒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很快，她听到对方说了四个字——

“祂答应了。”

对方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就是这一刻起，一阵脑袋昏昏的感觉再次袭来。眩晕，眼前模糊，心跳如擂，种种症状一齐爆发——她常年体弱，嗜睡的后遗症，在此时彻底凸显。

但她那时还以为这是一时的症状，她还不知道，多年前的一场病，彻底留下了她一生的病根。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