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风总是叫人心静的,不过今日却有些例外。青黎在殿外守了一夜,天亮了才闭上眼睛小睡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山飞夜房中的动静,他才突然惊醒过来,即刻穿过数座大殿,赶到山飞夜房中。
进门却见床上那番场景,眼睛也叫一床的血液扎得生疼,他一触山飞夜身子,却被他肢体冰凉的触感吓坏了。
山飞夜的身子还在往外渗血,快要将他体内的血液都漏干了。他的身上闪烁着几道咒印,布在伤口之上,冷山月试过以灵力修补他的伤势,却都叫其拦下。
现在即使是用药泥将他全身覆盖住,有咒印在,也丝毫没有作用了。
他的外皮早就磨掉了一层,加之溃烂和穴位爆破之伤,早已皮开肉绽得不成样子。
生肉外翻,每一块皮肉都像是挂在身上的,稍稍一触碰,似乎都要从他身上脱落下去。
经脉怕是早就断在体内了,五脏六腑怕也被伤得不成样子了,他才刚刚将腿伤养好,此番遭劫,却是一只脚已入了鬼门关,只余半魂吊着口气了。
“死东西,你撑住,你别睡着了,你别死。”冷山月与他额头相抵,却什么也做不了。
屋外一股乱风作怪,直吹进屋子里,将屋内本已缺乏的热量再卷没了,冷山月赶忙捂紧山飞夜上身,不让他继续冰冷下去。
宫殿外头一阵低吼响起,声音自半空传来,似乎在绕着宫殿盘旋。冷山月一听那声音,便觉得有些耳熟,脑中突然一惊,双眼大睁。
她即刻凝聚灵力,使出一道掌风袭向前方,将窗子连同殿门一起卷了去,墙壁也被掀去半块,露出头顶的天空来。
一个身影映入眼帘,巨大的双翅,长长的蛇身,淡蓝的鳞甲……正是花不杀!
“大人!”
冷山月直直看了那身子好几秒,确定她真的飞在半空,才突然笑了出来,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山飞夜,一时又笑又哭,难以自控。
“死东西,大人醒过来了,转生术破了!你快起来,你快醒来看看啊!你不是想见大人吗?她已经可以飞了,你快看看,你快看啊!”
冷山月摇晃着他的脑袋,忽见他周身一阵红光闪过,身上几道咒印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浅淡,慢慢消隐下去。她总算稍稍缓了口气,去探他的呼吸和脉搏,许是咒术刚解的缘故,还是虚弱得很,气若游丝。
按理说,咒术解除之后他便不会再受反噬了,他的伤势也不会再恶化下去,至此终止。可是冷山月还是心悬得紧,他未好转,始终不得安心。
伤口的血慢慢止住了,他也不再呕血了。冷山月将他身子放平,嘱咐青黎去煎药和捣药泥,她则留在此处看着他,以免必要时无人看护,反倒不好。
小胡桃便退出屋外,此时花不杀也化为人形从天上落了下来,阿契便将她身子接住,发现她还在昏睡。
方才或许是幽冥珠与转生术的双重力量在她体内冲撞,她醒来之后才会发散不了,一头飞上天去,等力量消退下去,她才因身子疲累又睡了下去。
阿契将她抱回房中。在空中飞了这许久,凉风吹了不少,她的体温便慢慢恢复正常。阿契将她放在床上,盖好了被褥,守在床前。
咒术已破,冷山月便使了个术法,将山飞夜周身污血清理干净,也将床褥换了。她将体内的灵力传入他体中,山飞夜有此力量辅助,伤势应该能快些好转,他也能快些醒来。
过了一会儿,青黎将药端了来,冷山月便喂他喝了下去。再等他将药泥捣好,她又用指头将药泥抹在他的伤口处,忙活半天,才将他全身都涂了一遍,而后用白布条将他胸腹和四肢包裹起来,防止不小心再伤到他的皮肉。
冷山月隔一会儿便要为他探探脉,他正是体虚之时,汤药喝下去也要过些时间才能发挥效用。她却心急,恨不得时时握住他的手腕,时时探脉。
日头上移,折腾了一早晨,她和青黎都累得倒地就能睡了。冷山月强撑着守在床边,让他先回房去休息。
山飞夜服药已过了一两个时辰,药力发效之后,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虽还很细很弱,但也在慢慢好转。
冷山月抓着他的手,一边揉搓一边哈气,试图以此让他身体的温度回升。山飞夜也很配合,揉搓许久感觉到他的掌心开始发热,比起其他各处温度稍高了一些。
她脸上泛起一点笑意,片刻后困倦上头,她倚床睡了下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探他的脉搏,感觉到他的脉象好转一些,她才肯放下他的手,走出屋外透了口气。
冷山月走向花不杀房中,走近床边瞧了她一眼。她额间的咒印随着转生术的破解已经消失了,脸色也比先前好看了一些。
上回在白庭城叫白无伤取了血,她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如今仅仅修养几日,她脸色却红润许多,看上去大好,那咒术果然是厉害的。
冷山月抓起她的手探了一探,她的脉搏果然又开始跳动,呼吸也恢复过来,不免心中安定许多。
退出房去,冷山月还是不放心山飞夜,又回到床边陪着他。
……
一双手轻抚着脸颊,花不杀想睁开眼来,却似有一股力量按着她的眼皮,叫她挣扎不了。
“姐姐……别睡了……你已经睡了很久了……醒来啊……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醒来吧……”
有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悠悠软软,很是温柔。花不杀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脑中好沉好沉,一阵胀痛袭来,叫她大脑空白。
“姐姐……姐姐……醒来吧……”
那个声音还在响起,花不杀隐隐辨别出它的方位,转头朝向那处。
感觉脸颊被一双手捧了起来,接着她的指头沿着她的面部轮廓移动至她眼皮的位置,轻轻将它推开。
冰冷的液体即刻漫进来将眼球包裹,花不杀不适应地眨了两下,而后才在一片黑暗中寻见一处光亮。
她慢慢将眼皮睁开,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透过眼缝看见一张脸。那女子也在看着她,笑得温柔。
“又是你……”
花不杀本能地想要后退离她远些,却发现身子根本动不了,好像她的力气全部都没了一样,连动个指头也办不到了。
殊儿知道她的心思,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些,“姐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这样怕我的。”
殊儿将双手摊开,在她眼前晃了晃,“姐姐你看,什么也没有,你相信我啊,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放松些。上回我同你说我会暗中保护你的,我也做到了,在你被白无伤重伤之后,我便摧动幽冥珠将你的心脉护住,以拖延时间,如今你才能脱离危险捡回一命。姐姐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
殊儿看着花不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轻叹一声,“你是不是在怪我没有出手阻拦白无伤啊?那是因为我还记着与你的约定,你不唤我我不出现,我不敢违背,才只能出此下策。我知道你很倔,我若擅自破坏约定,你会怪我的。
比起那些伤害,你更不愿意看见我吧?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个潜在的隐患,你不会信任我的,我若强行出手,你会怕我吧?
护你不死是我的底线,我可以拼尽全力保你的性命,但我怕你会怪我。看着你受伤我也很难过,我也犹豫过,可若要救你,我便只能忍着,不能出手与他交战……”
殊儿咳了两声,向后一退,再抬头时嘴角已渗出道血迹,她费力笑笑,擦去痕迹。
“上回在芙安城我便重伤过,强行借用幽冥珠的力量救他们,代价便是筋脉尽断的反噬。修养一段时日,虽将其续上,却仍体虚无力,我便打不过白无伤。若我强行出手,非但不能救你,只会让他再伤我一次,彻底失去救你的机会,同你一起灰飞烟灭。
当时他们尚在城外,只有我能救你,我却不敢,只能在你伤后凭蛮力护你心脉,将你性命延长几个时辰,再等他们来救你。伤重之时再用幽冥珠,反噬便非我能够承受,我虽是只魂魄,但也全身魂脉尽断,近日才苏醒过来。”
呕血之后,殊儿脸色也难看一些,她向花不杀靠近过来,停在她身前。
花不杀一时不知所措,看她的样子确实受了些伤,只是她还不敢确信,她真会因为救她而几次受苦。她心中尚存疑虑,一模一样的脸,未必不是后来幻出的,她失忆之事未与凤叙当面对质,便不得全信。
花不杀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说她们原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然此事久远,不知如何论证,暂且不说。但芙安城一事,确实仰仗她出手,他们才能活命的,她却犯了难。
若信她为真,两次出手,她欠她颇多,加之先前的怨怪,她这个姐姐确实亏欠她太多,难以偿还。
若信她为假,出手相救的意图却难以捉摸。她说要借她躯体杀一个人,她能操控得了幽冥珠,以她之能,即使强占她躯体,她也不能反抗。她大可强行为之,却不如此,非要与她协议,让她自愿献出身体,叫她弄不明白。
她曾言在她知道山飞夜身份之后,便会愿意将身体借与她用,她便心疑她与山飞夜之间有何关系,她却不肯说,叫她迷钝。
“你的话恕我暂且不能相信,未知道你所言真假之前我便不会对你心软。芙安城一事算是欠你的人情,但也别想用此事胁迫我为你办事。这回救命之事也不能听你一人所言,待我苏醒之后自会求证,若是真的,也不能因此让你用我身子,尚不知道你要杀何人,我需得谨慎些。
未全信你之前,恕我不能如你所愿,你还是要遵守约定,不能干预我的生活,直到我查明真相那天。你上回道山飞夜亦是繇蛇之身,是何意?将他也牵扯进来,你想做什么?你与他之间有何关系?”
殊儿点了点头,算是对她要求的应答,接着又叹了口气,看着她道:“你还不明白么?你们皆是繇蛇之身,就从未想过你们之间也会有什么关系么?那日幽冥珠入体,你生出双翅飞上长空,在你知道自己并非一条普通的蛇的时候,也没想过你的身份么?”
花不杀被她一问,却愣住了,自她化形成为繇蛇之后,确实没有探查过繇蛇一族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