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昭这一生中，最风光，最体面，最畅快的一天，仿佛积压在她前半生的尘土都被一扬而尽。

因为今天她要称帝了。

称帝后，她会将所有曾经瞧不起她的人踩在脚下，她会让所有羞辱过她的人后悔得罪过她，今后这皇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得听从她，再也没有人能够忤逆她，也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把她应得的东西夺走，她不用再去从任何人手里争夺什么。

谢昭拾级而上，繁重的裙摆逶迤在她身后，这身衣服光是穿上身就花了两个多时辰，谢昭却十分有耐心，一点都没有催促，仿佛再如何细致，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她每上一步台阶就扬眉吐出一口过去的霉气，一口一口将她前半生瘀滞的怨气吐尽，胸腹从未感觉如此轻松过。

自太师宣读遗诏，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谢昭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泼天喜讯，她甚至都没有去看其她人的表情，立刻俯身叩头，高喊“儿臣接旨”。

和谢昭一同听旨的还有谢晖，她刚被先皇的人从宫外带回来，一脸的失魂落魄，听完遗旨也没有反应，谢昭扭头看了她一眼，难得体谅她此时的情绪，一点都没有不悦。

她这姐姐向来没什么野心，但又岂能料到继承帝位的是她而不是谢暄呢？

她就算此时当场质问一句为什么是她，她也不会生气。

但谢晖没有，只是有人告诉她要跪下听旨，她便跪了，没有人告诉她要起，她便不起。

谢昭转头看向太师，等着她说宣旨完毕，但太师没有。

她心下一凉，难道圣旨上还说了什么为难她的条件？

太师没有看她，只是将视线转向谢晖：“新帝登基后，大殿下谢晖为长宁王，食邑万户，辅佐圣君。”

谢昭一愣，她倒是忘了这个，她等着太师说谢暄的安排，太师却收起圣旨，说：“钦此。”

谢昭抬起头：“谢暄呢？”

太师淡淡看向她：“圣旨上没说。”

谢昭起身领旨，心中稍有疑虑，先皇封了谢晖，为什么不封谢暄？难道是留待他登帝后封？不过，待他做了皇帝，谢暄的去向确实该由他说了算，于是他便安心下来。

太师看着她说：“新帝登基所要操持的礼节繁复，准备众多，我与众大臣商议于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二殿下意下如何？”

谢昭现在听见别人叫他二殿下都觉得刺耳，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了，她微笑道：“我自然没有异议，登基大典事关重大，太师是最懂礼仪之人，可是太师亲自操持？”

亲手做的嫁衣要穿别人身上了，不知太师心情如何，谢昭却只觉得解恨，巴不得这嫁衣更隆重，更华贵才好，要她一针一线，鲜血淋漓，疼的每一分，都教会她别走眼。

太师淡淡点头：“自然。”

谢昭终于站到那个位置前，转过身。

这地方真高，原来睥睨天下是这种感觉。

有人高喝：“恭迎圣君登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继一浪，绵延万里，响彻寰宇。

谢昭大笑：“平身！平身！”

“哈哈！平身！”

“平身——”

谢昭登基第一日，两旧党在朝上攀咬，谢昭杀了领头的四人。

谢昭登基第二日，在朝中从未露过脸，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一位官员突然进谏弹劾贪官十余人，证据一并呈上，谢昭当廷下令杀之，随后将该官员提至三品，为掌印御史，监察百官。

谢昭登基第三日，一大臣谏言罪臣直接下令杀之不妥，应交由大理寺审判后定刑，谢昭大怒，说这人忤逆新君，有思旧主背新主之嫌，下令杀之，众臣求情，谢昭便咬牙切齿地削了此人官职，打入大牢仔细审问。

不出七日，当初直接或间接与谢昭有过过节的都被以各种理由下狱接受调查，大罪小罪一个不放过，连进宫前家里有人偷过鸡都被记录在册，罪可至死的立行宣判，罪不至死的被继续拷问，有些还没拷问出什么来就扛不住重刑在牢中自杀，还有的奄奄一息称要辞去官职告老还乡，狱官让她先把罪行交代清楚再去面圣，四方牢笼中泪和血一同不见天日。

第十日，还在朝上的人已经俨然分成两派，一派是最近青云直上的寒门新贵，一派是以太师和长宁王为首的世家旧臣，短短数日，两派已成分庭抗礼之势。

众人已知新帝要血洗朝堂的决心，反抗或求饶都没有意义，索性罢朝在家等待“一旨降罪”，谢昭听完那些告病的说辞，扶着额冷笑道：“哦？一时间这么多人都病了？京中何时起了瘟疫朕却不知，太医院何在！”

太医院的人也请假了，一时间无人敢答。

眼见新帝又要找人泄火，太师正欲上前，被旁边人拉了拉，摇头示意。

这些日子以来，她们谁不知道新帝问责不分青红皂白，前日太师就因为一人求情被打了三十大板，今日硬撑着上朝，朝服下的里衣还渗着血，若今日再来三十大板，明天还站不站的起来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