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再见,转身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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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纤乘坐电梯,到了第十八层,进了走廊末尾的一间,她的家。
屋子很小,只有二十平米,酒店式的逼仄房型,客厅与卧室相连,卫生间狭小,只能容纳下独居。
她按亮灯,白墙壁在夜里的灯光下发青,鞋柜就在脚边,里面杂乱地放着三四双磨损严重的漂亮鞋子,她勾住脚上的高跟鞋脱下,随意地放在鞋堆里。
反手脱下肩上的西装外套,看了看,她把它较为正式地摆在沙发上。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洗了洗没脏的手,按下马桶开关,再走出房间,坐在铺着浅蓝纯色床单的床上。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起身坐到正对床的书桌前,盯着桌上一盒已经吃完了的的日光片空瓶看。
这当然不是她的家。
她不是纤纤,五分钟前,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
她的代号叫作“黎”。取自“黎明”,为他取下这个名字的是她的养父柯莱特。十三年前,他在贫民区的垃圾桶里捡到她,那时她只有五岁,因为轻骨病,受尽了折磨。
在长夜都,最值钱的不是钱,而是药。
三十年前,一种名为“轻骨病”的疾病席卷了整个长夜都,由于太阳照射的衰弱,每一个人都患上了这种会使人浑身乏力,迅速加速人衰老的疾病。
三年后,阮成寿创办了未明制药,带着天才科学家常算出现。常算研制出的日光片,可以有效抑制轻骨病,但是不能一次根治,需要长期服用。
然而,这只是阮成寿自己打造出的冠冕堂皇的说辞。
实际上,日光片的真正发明者是柯莱特,现在在贫民区为穷人治病,不收一分钱的微笑着的柯莱特。
黎语千死死咬住下唇。
每次想到这一段残忍的历史,她都没有办法接受。
长夜都的每一个人都被蒙骗了。
教科书上写,长夜都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海,因为海平面上升,导致这个星球上仅存一片大陆,就是长夜都。大陆被海水淹没,人种混杂,失去了历史书上所讲的国别之分,名字和样貌也不再有着明显的区别。
然而,这段历史是伪造的。
长夜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在海外,就在此刻,还有很多其他的国家都在好好地生活着,享受着日光,不会换上轻骨病这种可笑的病。
三十年前,阮成寿和柯莱特都是医学院的学生,一起进修,轻骨病席卷而来时,他们一同研发药品,柯莱特率先提出日光片的初版药方,和阮成寿一起继续研究。
然而,研究快要完成时,柯莱特回想起太阳照射的变化,认为实在太过不自然,提出假说——如果日光可以人为控制,那么长夜都的存在本就是有问题的,很有可能是被某个财团操纵的试验田,比起推出日光片,更应该对公众报道此事。
没想到,阮成寿表面答应,背地里却联系了执政官米亚·托马斯,两个人互相托举,不仅不揭开真相,阮成寿还抢走了日光片的原始药方,创办未明制药,大发横财。
柯莱特更加肯定,米亚·托马斯一定是知道些秘密,而现在她和阮成寿共享秘密。
长夜都是一个摄影棚的猜测,越发显得合理。真正的太阳早就被执政官,现在还有阮家,一起藏起来了。
但是,在未明制药和执政官勾结的如今,柯莱特被赶到了贫民区,他不气馁,收留患轻骨病的人,但原材料被未明制药垄断,原始药方无法进行足够实验,最终没有结果。
未明制药手中,现在的日光片药方,和柯莱特已没有半点关系。
柯莱特没有办法再研究日光片,只能尝试开发其他手段,屡屡失败。
一头金色的长发,已经出现了缕缕银色发丝。
真正的纤纤也是被柯莱特收留的病人,一个可怜的孤儿,没有姓氏,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因为缺少药品,死于轻骨病。
柯莱特不甘心,就这样让真相被埋没在长夜里。
转机就是黎语千。
黎语千原本没有名字,独自在街上流浪,没有一丁点关于父母的记忆。那时日光片已经问世,但穷人买不起,她走在一片因患轻骨病而接连有人死亡的贫民区中,记忆忽然中断。
再次睁眼,她躺在可怖的冰凉手术床中央,在一堆闪着寒光的刀与剪之间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柯莱特带着笑的脸。
她再看自己的手臂,已经插上了很多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管子,针头埋在身体里,她竟然一点不觉得疼。
“要付多少?”她问。
“你说什么?”
“要付多少钱?”
她一分钱也没有。
“什么都不用。”柯莱特温柔地摸上她的头顶,“都是免费的。”
免费?
阳光应该是免费的。
她的代号是“黎”,一直在地下室内接受锻炼,整整十三年,只为了有一天,能够为长夜都夺回平等的阳光。
一个月前,柯莱特说,她应该给自己起一个完整的名字。她不知道什么名字比较好,“黎”已经很好了。
柯莱特温柔地说,可以是你在见到真正的阳光的那一天,想要说的话。
她想了整整一天,在地下室内结束了长达八个小时的模拟战斗,才闭上眼,给出答案:“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