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还是不敢动,朔月挑衅道:“乞丐又如何?姑娘我会唱曲儿,总比你这个废物疙瘩有用!”
“朔月。”沈思乐反手拍拍她的肩膀,面相冯啸旻众人道:“各位,如今长平大难,粮食有限大家难免焦躁,沈某已向友人传信,不日便可得救,还请大家再坚持一阵。”
“三天前就是这么说的,当我们傻?!”冯啸旻显然是不信,正要再逼问时从旁边那巷子冲出来一个妇人,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扑到他身上扬手便打,嘴里嘶声喊着:“冯啸旻你个天杀的祸害!你还我女儿命来!”
女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那些人冲上前和家丁厮打起来,或是因为被抢了姑娘,或是因为被霸占了粮食,又是一片混乱。最初被踢倒的老者在嘈杂里仰面沙哑大笑:“都死了罢!天不要我活!”
沈思乐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人群分开,冯啸旻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被同样伤得不轻的家丁拖走了。沈思乐欲去救那老者,朔月拉住他摇了摇头:“沈道长,人已经死了。”
“……抱歉。”他长长叹了口气,又面向朔月,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右眼,“抱歉,我没有找到法子治好你的眼。”
“最不该说抱歉的就是你啦沈道长。”朔月歪头吐吐舌头,“我自小乞讨到大,没这只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比起这个还是活命更重要些不是吗?我还得感谢沈道长救了我一命,你还给了我名字,让我唱歌安抚百姓,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有用,道长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哪个是没用的呢。”沈思乐虽然面相冷厉,语气却是温柔。他抬头看向幻境的天,天外是层层覆盖的焦土。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朔月,他们相见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沈思乐撑起结界笼罩的大半个城池被压在地下,他又造了虚实掺半的幻境稳定人心。“虽然看不见月亮,但月亮时时存在着。即便看不到希望,但你就是希望。”他当时是这么对朔月说的,用所剩不多的灵力给她擦净了脸,给她递了个馒头。
于是抬头所见那一眼往后余生都不会忘了。朔月将白衣道长冷月般的身姿牢牢刻在了脑海里,阴沟暗巷乞讨十五年突然见到了如此干净的人,她将永远记得那人朝她伸出的手,记得她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但见仙人出尘貌,拟将月色作白衣。
只是城中原有的食物和水到底有限,如今已经过了十天。沈思乐虽有心往好的方向想,但紧绷的那根弦却从不曾放松过。朔月一直跟着他,又是过了两天,百姓之间起的冲突越来越多了。以前无非是为了吃的,如今竟渐渐演变成临死之前的狂欢,似是疯魔了一样不再压抑心底里的黑暗欲望,掠夺、强占,屡禁不止。
“气死我了!”朔月唱得嗓子冒烟,听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歌声已经无力拯救干涸的内心,这座城即将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城。朔月跑去望月楼找沈思乐,推门却见他将手往背后一藏,面上有些不自然。朔月心下疑惑,靠近了道:“沈道长做什么呢?”
“没什么。”沈思乐咳了一声,“朔月怎么来了?”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虽然光线暗淡,可是沈思乐那张脸似乎要比他的衣服还要白,更别提那衣服早已在奔波时沾了不少的灰尘脏污。
脏污……朔月猝不及防上前一步,沈思乐刚顾忌着大防后仰就被她扯住了衣袖。好歹是在街头混迹了十五年的孩子,敏锐是她保命的手段。朔月扯过他的手强硬掰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里的血在一室昏暗里格外刺目。
“沈道长……”朔月捧着他的手颤抖不已,忽的就忍不住泪,将十几天的委屈与心酸一并哭了出来。“沈道长……你受伤了么?”
“……灵力有些枯竭罢了。”沈思乐抽回手,扯了一块破布擦净。朔月不要他转移话题,一梗一梗道:“你如今连当初那什么净身咒都使不出来了,沈道长,你伤得如此重!”
“好了朔月。”沈思乐拿未沾血的那只手握握她的肩,“只是因为在地底得不到及时的补充,等我们出去就好了。等渭远来了……”
“渭远渭远,什么样的挚友能将你抛在这里快半个月不管!”朔月跺脚,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在他面露薄怒时抢先道:“沈道长,你不要管我们了,你自己走吧!不弄这劳什子的结界和幻境你可以走的吧!你自己回地上,做回原来的仙人,莫要管这些必死无疑的人了!”
“朔月!”沈思乐头一次对她严厉起来,目光中带了些凶色,朔月不由缩了下脑袋。“我修道至大乘期便是为了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救人于水火,若我抛下你们独自跑了,又怎能再坚守道心?!渭远曾对我说过只要捏碎那玉佩,无论在哪里他都会赶来。你放心便好,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今日的事便不要再说了。”
见朔月只是落泪不说话,又好像被他吓到了,他又无措地叹气,放低了声音道:“若是害怕委屈便唱歌吧,没人听只唱给我听也好。你唱的歌……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了。不瞒你说,渭远也爱唱些小曲儿,只是他五音不全,一开口能将过路的鸟给吓得掉下来。”
听见这话朔月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随着打趣道:“沈道长这么说,怕是你那挚友知道了就气得不管我们了。”
沈思乐见她笑了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
又是五日,粮食彻底告罄。有人跑来望月楼要他给个交代,有人苦苦哀求他了结自己给个痛快。朔月始终陪在沈思乐身边,在无人时给他唱歌。沈思乐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幻境摇摇欲坠,结界也越来越薄了。
直到一次大规模的动乱开始,百姓发泄般撕咬、劈砍着他们的邻居街坊、熟人或是陌生人。沈思乐已经快要没了站起来的力气,他被这死城掏空了灵力,也没有足够的希望来填补他的生命。
朔月嗓子干涸嘶哑,饿得发昏,迷迷糊糊攥着他的衣袖倒在他身边。有人踩着望月楼的楼梯上来,推开房门,将她扯开丢到一边。朔月费力睁开眼,见几个疯魔的人把沈道长推搡到窗边,掐着他的脖子诅咒道:“妖道,作甚么给我们希望?叫我们苟活近一个月,凡人挣扎求生的丑恶模样好看么?今日我们便摔死你,也让我们临死前看一看你这仙人狗一样趴在地上求生的模样吧!”
不要……朔月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她拼劲力气爬到窗前,却被挤进来的人踩了手和身体。痛过了头便是麻木,她已经没了感知能力,一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掐着沈思乐的手,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手,咬掉那人的头,将他全身切碎——
咚——似是撞钟的声音,嗡——是回荡的嗡鸣。这城里没有钟,那声音来自所有人心里,不住地诱哄着、劝说着、牵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