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上清轻易不会放弟子下山,能够独自出去历练的只有各峰首席和金丹期以上的弟子。自天柱倒,妖魔祸乱,一千多年过去了,天、地、人三界被看不见的屏障分割开来,人间灵气轮转不休总有定数,能够得道成仙的少之又少,免不得付出极大代价。上清几代只有祖师飞升,陆沧云作为最有潜质的一个,已经历练过数十回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心潮澎湃意气风发,拿着化形的鸿蒙剑,穿着上清独有的白衣银衫,在人间一玩就是三年。后来师父传信说新来的一批弟子已经分到各峰去了,论辈分都该喊他大师兄,叫玩够了他回去见见。陆沧云三年没舍得买东西,所有钱财都拿来给师弟妹们买了礼物,手串、剑穗、腰佩,都是些好看但没什么用的玩意儿。
陆沧云都已经想好到时候回去是怎样的风光:众弟子列队欢迎他,师父师叔们来嘘寒问暖。结果他刚踏进山门就听见季师叔的大嗓门在那哈哈大笑:“……他打小被你们师伯捡回来,十二岁正式拜入他门下。那时候皮得跟个什么似的,让我揍了一顿,以后见着我都绕道走!哈哈哈哈哈——”
有个弱弱的女声响起:“师父……你这样说大师兄……不给他留点面子吗?”
“要面子作甚!”季朝烟大概是甩了下头,脑袋上那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叮当乱响。“你们大师兄惯是个不要脸的,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季师叔!”陆沧云听不下去了,直接运气疾行至人群之前,耳朵尖红了个透,眼里直冒火。“你又胡说什么呢!”
“我哪胡说了?!”季朝烟仰头瞪他,“臭小子,刚回来就跟你师叔对着干!你给我过来,让师叔看看你长高没!”
“……”陆沧云唯数不多跟师父达成共识的地方之一便是季朝烟被季朝桐宠出来个飞扬跋扈的脾气,上清上下没敢惹她的。他一口气憋在胸口,磨磨蹭蹭走上前去。季朝烟撸了把他的头发,摊开手在他面前,屈指勾了勾:“给师叔带什么好东西了?”
“……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陆沧云嘟嘟囔囔地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顺便分个旁边的几个弟子。他瞄了一眼徐灵薇,将手里的血玉珠递过去,换了一副笑脸道:“这珠子就给这位师妹吧,师妹貌美肤白手腕细,红色衬你,正好做条手链。”
徐灵薇脸一红,讷讷接过,极小声地说道:“谢、谢谢大师兄……”陆沧云还没来得及摆出慷慨大方关爱师弟妹的大师兄风范就被季朝烟薅着后衣领拎去了化玉峰,要他陪她喝酒。彼时的陆沧云还不怎么会喝,师父不让,只有季师叔敢在师父眼皮子底下说这事儿。
他被灌得醉醺醺,听见季师叔数落他:“一回来就知道撩人家小姑娘,还嫌上清那些女弟子被你迷得不够?我跟你说,人家灵薇有个青梅竹马,在上清等了她两年了,你少给我惹事啊。”
“我哪惹事了?”陆沧云趴在桌子上装死,“不像你,季师叔,你才给我惹事儿呢!师父一会儿就要来抓我了……”
“没事儿,季师叔护着你!”季朝烟拍拍胸脯保证,大话刚刚说下,两人就被等不到徒弟气冲冲赶来的掌门收拾了一顿。
陆沧云恍然记得那一天,月圆之夜,满地都是明晃晃的月光。深蓝天幕上繁星点点,天穹下灯影幢幢。他见到的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微凉的风从这个人的指尖飘到那个人的发梢,年长的那几个在哪里吵架斗嘴,年轻的一辈还存留着来到新环境的不安与憧憬。浮春山上春意盎然,他被师父丢进池子里醒酒,傻笑着去捞水里的月亮。
那月亮存在于溅起的每一滴水珠里,像是水珠裹了月亮,拍在池子边便啪一下碎了,沾湿了衣服,衣服上也有了月光。陆沧云不受控制地眨着眼,泪珠晶莹,只是再没有当年的月色蕴在里面了。他所熟识的每一个人,也都如同被疾风吹散的砂砾,白骨青冢,魂魄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