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不敢相信那个看起来不怎么着调的男人是春神句芒,不知道为什么,“神”这个字眼在殷长策心里像个禁忌。天下芸芸众生,想要得道成仙者、立功封神者数不胜数,殷长策坚信自己绝不是其中一个,他讨厌神。
不等陆沧云回答,他继续说:“若是有神,为何不垂怜世人?为何仍有天灾人祸,为何放任偌大一个上清在眼皮子底下被血洗?怨气不散,为何无动于衷?”
“因为神之上是天道。”陆沧云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嘲讽似无奈,“古神生于天地,要遵循天道,后来受封的神和得道的仙便更要如此。万事万物有其规律,任何人不得干扰。一旦偏离了道,迟早要被找补回来。”
“那便是别无他法么?”殷长策满眼失落,“只得受委屈……”
“什么受委屈,你当天道是什么?”陆沧云笑,“一切事物都有迹可循,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而在这因果循环之中挣扎,看似苦痛却精彩不已的,才是生命啊。”
一颗星闪了闪,陆沧云说完便不再出声,专心数星星去了。殷长策静默一会儿,突然歪头靠在他肩上:“懂了。”
陆沧云由他靠着,直到天明。
锦零在曙光刚刚破晓时醒来,陆沧云已经将她父母尸体收拾干净,与她说了前因后果。她嚎啕大哭了一通,快要背过气去,很久才平静下来。陆沧云问她想去哪里,七岁的小姑娘顶着哭肿的眼和满脸泪痕,打着哭嗝说:“云哥哥,你让我当你徒弟吧,我要学本事,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云哥哥没办法收你当徒弟。”陆沧云蹲着与她平视,握住她的手。“但云哥哥可以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也可以学本事。那里有很多哥哥姐姐,他们会对你很好的。”
“好。”锦零点点头,“我要去。但是云哥哥,你还会和阿策哥哥来看我吗?”
“会的,不过可能会有点久,但是我们会再见的。”
他将锦零送去了一阳派,掌门派了弟子来协助官府处理尸体,清除被引诱来的小妖。陆沧云同掌门寒暄一阵,最后抱了抱锦零,带殷长策走了。
“师父,我们要去昆仑吗?”两人先出了怀宁,城外三十里有个临湖的土地庙,陆沧云说要在那里歇一晚上。
“去。”他一整天都有些恹恹,此时目光锋利如刀。“我在这片大陆转了这么些年也是为了寻个真相,为了让我上清亡魂安息,怎么能不去?”
“那我便陪着师父。”殷长策伸手去勾他的小指,眸色深沉。“我当时陷入心魔,陌生人见了许多,却也有与现在不一样的师父。我想或许我与师父曾经是见过的,师父说有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便同师父一起去寻这番因果。”
“行啊,为师又不会丢下你。”陆沧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我们阿策又漂亮又乖,师父怎么舍得丢下你呢?”
“我只是怕拖了师父的后腿。”殷长策这天嘴格外甜,说着卑微的话,眼珠子却偷偷往两人的手上飘,竭力压着嘴角,继续可怜巴巴道:“若是师父哪天真的要走,也一定先同我说上一声。我自不会纠缠不休,只盼着师父平安喜乐就好。”
“呵呵呵好。”陆沧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伸手到殷长策面前,“那为师现在就跟你说一声,我要去房顶上喝酒,酒呢?”
“……”殷长策不能不给他,飞快掏出酒壶扔过去,又自个儿闷着去了。
接了酒壶的人没点儿不会说话的自觉,躺屋顶上喝干了两壶,迷迷糊糊就要滚下去,嘴里乱喊,被受不了了的殷长策费劲扶了下来。
他实在是醉得狠了,手指勾着酒壶,脚下步伐飘忽不定,话都说不清楚。“阿策。”他一只手抓着殷长策的袖子不放,没得到回应,又喊了一声:“阿策!”
“嗯嗯嗯。”殷长策费劲托着他,生怕这醉鬼一不小心跌进旁边的湖里。一个修士半夜喝多跌进凡间不过一人深的湖里淹死,想想就匪夷所思。
“为师我……曾经也是有个山头的……”陆沧云还要喝,仰头却接不到酒,搁耳边晃晃听听才发现葫芦早就空了。殷长策夺过酒葫芦藏在身后,揽着他的腰往庙里走,随口应道:“嗯嗯,我信。”
“在离昆仑……离昆仑最近的、上清……浮春山……我的……”
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殷长策脚步一顿,想到昨日种种,目光一时有些空茫,明白陆沧云这是怎么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醉师父,对方半合着眼,两颊酡红,额角坠着细密的汗。殷长策半条胳膊被他抱着,手里还捏着他的宝贝扇子。陆沧云来来回回念叨“浮春山”,说那里四季如春,是春神句芒曾待过的地方。他说得头头是道,说从浮春山最高处可以望见昆仑山顶,那里终年积雪覆盖,凡人登顶即可成仙。
建木,昆仑,不周山,天界与人间相通的通道。万年之前不周山倒,天地倾覆生灵涂炭,后来颛顼伐建木,所谓天梯便只剩下昆仑。陆沧云不止一次告诉过殷长策,这天底下是有神仙的,比如共工,女娲,比如上清的创派祖师,比如殷氏第一代帝王。殷长策每次只是听,不曾放在心上。反正他也不想飞升,就连修炼也不过是为了应付他这个师父。
现在他亲眼见过,还是未放在心上。陆沧云把这些看得重,而他看重的也只有陆沧云而已。
“你还有师祖、师叔祖和许多师叔。”陆沧云打了个酒嗝,这下连声音都变得缥缈,“你季师叔祖你见了吧,最漂亮也最泼辣,我唯独不敢惹她……”
想起陆沧云曾经说过的话,殷长策心里蓦然有些不舒服,凑近了问道:“你喜欢她么?”
“我哪敢!”陆沧云一挥手,差点从殷长策怀里栽出去。殷长策只好又紧了紧手臂,加快脚步,只想赶紧把人扔草席子上完事。
“我入门第一天就被她提着揍了一顿,身为上清大师兄的脸面都没了!”
“好好好。”殷长策心想你何时要过脸面。二人进了庙,他扶着陆沧云坐在草席上,正要去给他打水,忽然听见那人声音沉沉,满是不可名状的哀伤。
“都没了……”陆沧云摇摇头,“上清一百零八峰,三千弟子,都没了。”
覆灭的那天,他看见昆仑雪崩,河水倒流,天上下了一场血雨。民间传说那是昆仑主神历劫而死后化成的雨,足足下了三天。只有陆沧云知道那是自己同门手足的血,那些被抽干的尸体中的血,将落在他身上时,还会小心不沾湿他一生唯一一次穿过的白衣。
此后昆仑山下方圆百里怨气不散,陆沧云走遍人间,再没回过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