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妖也会流泪,褚垣怔怔地摸着自己湿润的脸庞,看着自己的手指泛着水光,为了救褚棣而受伤的腹部隐隐作痛。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耳朵被温凉的手捂住,褚垠的声音自后背响起:“阿弟别听。”
原来能够一箭射杀叛军的卫锦毓也会流泪,她抱着坐在暗室石榻上失神的褚垣,不停哭着向他道歉。
仍是满头青丝的青羊将他与褚家设下死咒,永不可伤害褚氏后人,永远臣服于褚框,原本恣意奔跑的脚上也带上了不可视的镣铐。
往后的二十余年里,褚垣当过戍边将军池勇,议士大夫昌奎,太子太傅曹贵......
他用血肉搭成通天塔,扶着褚棣一步步坐上皇位,坐稳皇位,见证盛世大宁的诞生。
又一次,镇国大将军朝圭战死沙场,他躺在死人堆里,看着大雁南飞,脑子响起青羊的告诫。
“载阳,这死咒根本束缚不了你,你若要逃无人可拦。”
可若是卫锦毓流泪呢?
他见不得母亲为他哭泣。
褚垣躲回了卫锦毓身边,一如往常像是受伤的小兽寻求安慰,即便褚棣冰冷陌生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将他刺痛,也甘之如饴。
于是,他看见了卫锦毓和褚棣的第二次争吵。
永盛十一年,时年四十二岁的孝慈皇后宣布自己已有身孕,十个月后,他作为十皇子褚垣“诞生”。
而代价却是死咒加强,守护褚家三代不得离开邺平城。
大漠风沙,边境苦寒,朝堂诡谲,阴谋杀戮都被卫锦毓挡在了宫门之外。
永盛二十八年,褚棣驾崩,留有遗诏,恒安王褚垣永世不得出帝京。
他失去了父亲。
延隆二年初冬,褚垠驾崩,死前握着他的手,唤了他最后一声阿弟。
与疼爱他的兄长天人永隔。
延隆二年初冬,卫锦毓薨,死前亲手在他腰间系上无事牌,哭求着让他原谅,让褚垣来世在做她的孩子。
褚垣又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除了卫襄,”初阳笼罩着褚垣,他平静的声音像是小小的溪流:“褚家已经无人知晓我真正的身份,可到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转过身去,却见卫涂脸皱成一团,简直比哭还悲戚。
“怎么了?”褚垣不解的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孝慈皇后叫你来世做她的孩子,”一滴泪顺着卫涂脸颊流下来,惨白的脸色通红的鼻尖,声音是与情绪截然不同地冷静:“人,可有来生?”
褚垣一怔,罕见地没有走上前,“我非人族,未经生死,不渡轮回,”青丝顺着风的方向摇曳,“不知。”
“若有来生,”卫涂站在崖边,背后是镀金的邺平,林间寒风萧瑟几乎要将卫涂带走,他却望着褚垣,坚定而慎重:“我去寻你,再过一世。”
心没来由的一空,褚垣急忙走前两步,将他抓在手里:“我......”
啪嚓——
树枝踩断的声音从草木貌似之处传来,卫涂往前走一步,却叫褚垣抢先将他护在身后。
熟悉的身影破开重重树枝枯藤,青竹平和的面容显露在阳光之下,他看着两人,眼中带着晕不开的阴霾,说道:
“陛下病重,殿下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