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传来,徐禾学心道不好,将宫女手腕上的符咒扯下,拽起湖朱顺着宫墙跑了出去,顾不得身后侍卫传来的惊呼声。
石竹屋内,晶莹的泪珠自眼角落下,左掌伤口处理到一半,徐禾学伸手去擦,湖朱却悠然睁开眼,眼神逐渐聚焦到他额角冷汗,苍白脸色,最后落在眼角弯曲微凉的手指。
“你受伤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湖朱声音嘶哑,有些狼狈。
徐禾学收回手指,侧回身垂头接着包扎自己的左手,沉闷地应一声:“嗯。”
剔去被烧焦的皮肉,用药水冲洗干净伤口,徐禾学的左手止不住地痉挛,他憋着一口气从腰包掏出药瓶,用牙咬开塞子,颤抖地往手上到药粉。
接过药瓶的手是热的,湖朱起身,轻握着徐禾学的左手腕,一边朝伤口吹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撒上药粉。
豆大的汗珠顺着耳侧、脖颈、锁骨流入领口,徐禾学看着湖朱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来了?”
刚问完,徐禾学小腹一阵温热,湖朱轻声开口:“当时我正在催动内丹聚灵,我知道你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聚灵?”赶过去时太过着急,徐禾学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除他之外的事情,“怪不得你灵力几近枯竭,嘶——”
剧烈的疼痛使徐禾学不自觉地抽回手掌,瑚朱食指和中指锢着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灵气流动,瑚朱却皱了眉头。
“没用的,血咒符杀术是以施咒者为燃料,所受伤害敌我对等,这伤只能自己好。”
瑚朱看着血肉翻卷的手掌,拿起药瓶继续撒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好像在哭。
气氛一时沉默,末了还是徐禾学先开口问道:“为何要聚灵?”
“我日夜催魂逼她现身,灵力消耗了大半,正面与她对峙拿不下她,”整个手被药粉薄薄的敷上一层,瑚朱拿起旁边的绷带,轻手轻脚地开始包扎伤口,“所幸被她所俘,趁机近身,聚灵将她的魂魄全扯出来。”
“你竭尽灵力会有损修为的。”
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微笑,瑚朱浅金色的眼瞳瞧他一眼,柔声说:“我也不是第一天修炼了,小道长。”
“嗯......”粗糙的绷带,让他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瑚朱听闻,低头吹了吹,徐禾学有些抱歉,“倒是因为我来了,害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事。”瑚朱缠得专注,只是低头盯着手中动作,彻底包扎好后,他举起徐禾学的手看了一圈,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有时候,失而复得未必是好事。”
“你有后招?”血水渗出绷带,徐禾学反转手掌眼不见为净。
左摸右摸,瑚朱从怀里掏出手帕,也不经徐禾学同样,擅自替他擦汗,注视着他说道:“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光阴如黄沙将宝贵如珍珠的记忆一层又一层的覆盖,这梦中景象又是那一段记忆——
御风水榭,毛茸茸的黄狸缩在卫锦毓的怀里,两个半大少年跪在她跟前,举着手,嘴里背着子训。
猫儿打了个哈欠,眼皮也不抬一下,蜷着身子又睡着了。
“褚坻,”卫锦毓冷着脸,非常不悦,“带着载阳跑哪儿去?夫子说,你课业没写,早课也没去。”
“阿娘,”褚坻掌心通红,委屈地说道:“今日围猎,阿弟又没见过,我带阿弟去凑个热闹。”
那时只有十二三岁大的褚垣乖乖点头,卫锦毓看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又拿你阿弟当借口!”
啪!
戒尺本要落在褚坻掌心,却叫褚垣抢了先,让卫锦毓将小儿子的手背打得通红,心一紧,自己可是从未打过他。
“载阳!”褚坻急忙揉搓着褚垣的手背,骂道:“傻了吗?”
“是我要去看的,阿娘别打。”褚垣挣开褚坻的手,老实地将手掌平摊,抬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卫锦毓。
总是拿他没办法,卫锦毓放下戒尺,敲了褚坻的脑门儿,又扯褚垣的脸蛋儿,抱着猫起身,说道:“起身吃饭。”
“谢谢阿娘!”褚坻一跳,猛地将褚垣也拎起来,拽着就往侧厅跑。
“记得补课业!”
缓慢睁开眼,记忆逐渐褪色,炭在夏日装冰的铜盆燃烧,将房间暖的热烘烘的,香炉里燃着药香,一缕缕白烟蜿蜒飘散,地龙已经燃起将青玉地砖暖的温热。
珠帘锦帐之后,高枕软榻之中,人影交缠,昏迷中的卫涂趴在褚垣怀中,时不时传出呓语,褚垣穿着单衣随意绾起的长发散落几率,他靠在床头伸手抚平卫涂紧皱的眉头。
“载阳......”
轻拍的手掌一滞,褚垣眼睛低垂,心疼之情流于言表,他托着卫涂的脑袋,亲吻他滚烫的额头,安静地听着卫涂轻声呼唤那个许久未被人喊起的名字。
“载阳,载阳......”
心中泛起无边酸楚,褚垣将人抱紧了些,抬手整理他脸颊的碎发,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褚垣像是哄孩子般轻拍他的后背,叹气似的应声:“诶......”
院子里架起火炉,柏溪揣着手缩在小小竹椅上,看着火炉上的药罐冒热气,热烈的碳火将他的脸烤的通红,青竹坐在寝室门口的矮楣子上,靠着竹子假寐,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来落叶的沙沙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嗒。
有人在柏溪眼前打了个响指,眼神逐渐聚焦,柏溪先是露出几分疑惑,随后惊喜地跳了起来,“实积!”
说着,给了实积胸口一拳,又拦过他的肩膀,俩半大小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叽叽喳喳地开始闹腾。
“我还以为你没这么早过来!”
“我们家大人在你们殿下床上呢,”实积一开口就是胡说八道,“我可不得来瞧瞧。”
“许久未见,你嘴巴还是这样口无遮拦。”柏溪无语,将人一把推开,插着腰说:“你可别说的这么大声,殿下生着气呢!”
“为何啊?”实积身子后倾,不解地问道:“现下不是皆大欢喜吗?”
正欲开口,余光瞥见实积身后杵着个黑影,将柏溪吓一大跳,他捂着胸口探出头眯眼,瞧着头蓬未遮住的下半张脸越看越熟悉。
那人越走越近,柏溪双目圆瞪大喊一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