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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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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二月开春,各家檐上冰雪化了不少,只是夜间一冷又都凝成细细的冰柱倒挂在瓦片边沿,直至天明。杨琥与萧家姐妹在院里堆的雪人也成了一滩水,与泥土混在一起,丫鬟早起时忙着将泥水扫到一边,省得去上朝的两人不慎踩脏官服鞋袜,误了点卯的时辰。

早朝过后众臣退下,孙内侍叫了一批人留在宣政殿议事,杨端也在其中。但内侍将她引到一旁小桌案前,她知道自己来只是为了做笔录的,能不能开口还说不定呢。

待宇文澜喝了茶,孙内侍接过杯子,众人这才依次开口。

裴表先言,从前徭役赋税可凭捐栗纳绢抵过,然则此举,各州粮食布匹送至京中,耗费不是小数目,且逢灾荒百姓更无粮可缴,易使流民增多,落草为寇也有可能,倘或凭铜钱白银数目上缴,一则减少损耗,二则不必担忧腐坏,三则携带方便,此外无话。

高玄感对收粮还是收钱并无异议,却是在征收土地税上颇有微词,倒也可以理解,他的妻子出自王氏名门望族,自然要考虑到王氏的得失。殿内诸臣只有他的变化最大,一来是其年长历经两朝,二来是其家世巨变,从前只是寒门后生,凭着一腔热情为国事肝脑涂地,后与王家结亲又有了子嗣,做事竟然开始畏手畏脚起来,而今所见其风骨亦如其身躯,为世俗富贵紧紧包裹着。

稍后则是各部尚书侍郎依次发言,中间或有辩驳讨论,到崔听时他却只说此次外使来访的各项事宜:本该最早到京城的西境使者因雪灾封路耽误了行程,五天前才送信来说道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此外邻边与远洋诸国也都有鸿胪寺官差引至馆舍住下,仪典宴会也都筹备完毕,将在三月初八于含元殿举办,各国使臣正式拜见宇文澜。

兵部侍郎郭守度接过他的话,说明已调遣禁军在各处巡逻,至于西境使者途中遇到雪灾的情况,他早向宇文澜请示,派出三支队伍前去支应,又传信沿路刺史与节度使率兵修缮官道。

凡工、礼、兵部所列条目,均涉及户部管辖的费用支出,钱元聘与田封各都如实汇报此次招待外使的各项支出与上一年各地收支情况,宇文澜越往下听眉头皱得越紧。只说攻打西境时两年的兵甲粮草马匹等军需,账面上看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此外还有不少凭借祖辈功勋得了荫封,俸禄尽是白给这些尸位素餐的。这样的情形持续数年,且隐隐有入不敷出的趋势,比起皇帝,倒是户部先叫起衰来。

这倒与从前她还只是员外郎,不,还只是普通官宦人家女眷时听到的传闻不同。故而几年前公主和亲实则为出战的消息传回京城时,可谓是举国欢庆,无人担忧国库钱财还剩多少——因为发出话来就是国库充盈,所以皇帝指着要打哪儿,百姓们自然跟着高喝要打哪儿,就是杨端也曾为那时的捷报冲昏过脑袋,差点也跟着支持说挥军北上。

而今却说哪哪都缺钱,怪不得宇文澜当了皇帝之后也没见他哪天有个好脸色。

这样的大事本轮不到杨端开口评议。

杨端在最外沿记录众人所说要点,猛不防被宇文澜叫了名字:“你可有何话要说?”

除却几个年岁稍长的,其余众人齐刷刷看向杨端,她立即放下纸笔,先起身行礼再答道:“微臣惶恐。自担任户部员外郎以来,常于架阁库中翻阅同、商、华三州以及州内郡县田地人口变更情况。”

她环顾一圈,见并无相关官员在内,且看宇文澜听到三州名字并且联想到什么后起了兴致的样子,杨端也就继续往下说。

此前她尚是拾遗时便接到过参王海回的折子,说是他纵容管家之子抢占民田,乃至欺男霸女的行径,先帝派人查过,但那时有废代王在,只罚了王氏族人无关痛痒的一点俸禄,此时最后不了了之。念及高玄感在场,杨端将此事按下,只提了商、华两州的案子,说完后她抬眸看一眼宇文澜脸上是何神情,见他并不表态,则又道:“微臣听闻,长安元年,先帝尝与王宗禄、余敬德、张德方、田生、陈锦、魏古廉、陆弘,还有现在的裴大人、高大人等共同商议改制一事,推行至今也有三十余载。彼时有十六贤臣,恰如今日宣政殿内忠良数人。然而新政尚未推行时便有何、冯、夏、史等阻挠。常言道:‘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先帝未雨绸缪,恩威并施涤瑕荡秽,故而刀过竹解群方咸遂。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刻。依微臣愚见,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谋先则事昌。”

宣政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小内侍与小宫女们倒腾物件的动作在此刻十分清晰明显。

“放肆!”

听到宇文澜半责怪半玩笑的语气,杨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她适时抬头朝众人看了一圈,就差将“你们何故发笑”几个字刻在脸上,却还是摆出一副斩钉截铁的绝决模样。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为官还不到五年,口气倒是不小。”

那些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则开始夸起人来,说什么颇有高玄感当年风骨,杨端腆着脸一笑,回到原处坐下,拾笔继续记录。

张霖深深看她许久,心里似是有了主意,又与曾旭等人对视一眼,便道:“杨信虽有些鲁莽,但此言的确在理,凡事预则立,不立则废。微臣虽未亲自到沙场杀敌,但也知将士若要打胜仗,必得了解敌军情况,训练将士,粮草供应充足,乃至战后如何对待败兵俘虏以及安置百姓。故而有运筹帷幄军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说,而非凭着一腔热血直直冲上去硬碰硬。于战,可依此法,于制,亦可依此法。”

宇文澜指尖摩挲那一枚南边某国进献来的玉蝉,似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又朝裴表微微颔首,问回接待使者的事宜,裴表明白他的意思,挑挑拣拣说了许多,使者的话题最终止于北境可汗身上。

耶律智在一年前登上可汗之位,年仅两岁,现在也不过才学会说话走路罢了,实际掌权的是不到五十岁的萧赫萧太后,且早在七年前经先可汗首肯,北境大事小情全权交由萧赫处理。

裴表道:“我朝与北境交战可达百余年,直至北境先可汗在位三十余年也不曾停歇。却是当时尚是皇后的萧太后请旨,止戈为武息战求和,此后商旅畅通互通有无,相安无事二十余载,可以说是她一人独占功劳。”

就是昭国征讨西境,萧太后也并未阻拦,甚至在某些恰当的时候派兵支援。

杨端笑道:“那这位萧太后可真是年轻有为呀。”

几个男人忽而笑起来,杨端不解,抬头见为首的是宋峥,他捋了捋胡须,置于腰间的笏板跟着手上的动作上下移动,他朝着宇文澜笑道:“微臣尚是侍郎时,曾随陈锦大人去北境与可汗议和,那一回恰好是萧太后——不不,是皇后萧氏主持仪典,微臣远远见到她的容貌,可谓是沉鱼落雁,绝代佳人也,就是凶猛的海东青也为之倾倒,甘愿臣服在她脚下。然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便二十多年过去了,想必北境百姓仍能窥见其从前风采。”

众人又笑起来,稍作平息,高玄感跟着开口:“萧太后是有安邦定国之才不假,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妇者,服也,服于家事,事人者也,当专以勤谨为事,不以干预外事为功,待可汗长成,萧太后自然是要还政于正统的。”

“正是。”薛彧插一句,“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岂有长久之理?”

本是议论政事,经裴表一说就绕到萧太后身上,众人像是被夺舍一般各都有自己的玩笑,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看来宇文澜是有别的事要说了。

杨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要说的也都说完了,也不理会他们讨论什么免得惹火烧身,只顾着时不时应和一二,手中纸笔开始写一些从他们话里听出的东西。

萧赫今年四十有三,十三岁就嫁给了上任可汗,先后生下三子四女,全都不幸早夭,而今扶持的耶律智实为某妃某嫔所出。此次派来的使团队伍中还有她的胞弟萧彻与胞妹萧晔,还不知萧太后是否有意让其与昭国某位皇族联姻。

北境国人尚武,偏偏到萧太后掌权时就好似崇文轻武起来,还偏偏举国上下无人反对。

征讨西境李崇光遇险时,粮说借就借,兵说给就给,半点不带犹豫,北境何时这样大方了?

不过依着宇文澜的性子,昭国既然解决了西境的问题,若无意外,接下来大概率就是北境了。难怪东西两市的东西贵了不少,一年比一年高的税,商户也都咬牙交上去,户部依旧每天喊穷。

嬉笑声中,只零丁几人默不作声,抄写文书的都忙着手上的活儿,根本插不进话来。

崔听理了理官袍,而后看向手中的笏板,紧皱的眉头随着视线移动渐渐舒展开来,看起来十分认真。

杨端心里想了一圈,礼部最近有什么大事:三月籍田礼、亲蚕礼与省试确实有他和高琦忙的了。

她看向同样默不作声的宋桓。自宇文澜登基以来提拔了不少旧部亲信,宋桓也在其中,如今他是身兼数职:一面是东宫那边太子侍读兼中允,太子宇文祐虽才两岁,但日后长大了或多或少会与先生亲近;一面是吏部侍郎,管着官员选拔考核等,虽有张士新执掌吏部大事,但好歹也是塞了人进去,只等张士新致仕,宇文澜大概率会将他提上去接替尚书一职;一面是国子监司业,通过太学与那帮世家子弟打交道获取情报,也能提前告知宇文澜何人可用。

会试在即,少不了人巴结他。

察觉到莫名的目光,宋桓思绪回笼,找了一圈才越过人群看到最外围的杨端。不想他看了过来,杨端一怔,随即从容回他一个笑,宋桓也愣住,最后却是不动声色扭过头去。

他与宋襄的确是有些相似,只是宋襄稍显张扬跋扈,宋桓则谨慎内敛许多,不知是生母脾性不同还是自小生活的处境不同的缘故。

那边说了许多,孙内侍递上一杯热茶,大家自觉安静下来,偶尔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看起笏板上的字迹来。宇文澜轻吹袅袅茶气,孙内侍会意,开口叫裴表、宋桓、曾旭、张霖几人留下。

杨端立即跟着众人起身行礼,目送宇文澜等人依次离去,几位小内侍上前请余下的文官出殿,最年长的一位则领着几人先一步出宫,大约是要叫上李崇光、钟璞真和纪元书一同到紫宸殿商讨机密罢。

白思贤才收拾完东西,跟上殿前等他的杨端,杨端见他手里捧着一摞文卷,索性伸手揽过替他分担一部分,他却十分不好意思,道:“劳烦您帮忙,只是户部琐事繁多,不会耽误您吧?”

“举手之劳罢了。”杨端轻笑,“比起求学时令祖对我的照顾,这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也不着急,才到宫门就碰上回来的内侍,身后果然跟着她先前猜测的那几人,杨端与白思贤退到一边,抬头时恰好与末尾的姚荣错过。

等人走过,两人也都出了宫门,白思贤才开口问她:“陛下好端端的叫大理寺的人去做什么?”

“许是律法上还有什么不足吧。”

自李崇光倒戈宇文澜以来,他举荐的张、曾、姚三人莫名其妙地跟着站队睿王,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心腹,甚至地位堪比参与宫变的那几位。三人中只有张霖升到了兵部侍郎,其余两人,姚荣另派了侍御史的差事,曾旭兼任考功郎中,与吏部走得近了些。

白思贤不知她在想什么,自顾自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常常召见这几位大人议事,有时还只叫姚大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商议律法……”

看他不时望向这边,想从她嘴里打听出一点内情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只是可惜——

“这其中,应是有什么内情吧。”

“……”

杨端嘴上敷衍他,眼睛却有一着没一着看起他的手稿来:一笔一画都十分规矩,将方才所有人所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记下来。

白思贤也是不久前才提拔上来的,事事严谨认真,这几日她一回到官署就凑上来问东问西,杨端看他事事记得详细,所以比旁人多关照他一些,谁承想这还真是个没心眼的,不过提点了他几回,得了点消息就立即告知于她。

他四下看了一圈,周围还有扫雪的宫人,便一脸神秘的凑过去耳语:“方才我瞧见崔大人了!”

杨端觉得好笑,答道:“你这话没意思,宣政殿内谁没瞧见他?”

“不不,我说的哪是这个,我是说他手里的——笏板!”

“噢,我也瞧见了,人人都有……”杨端眉头一挑,当即改了话术,“莫非让你发现他笏板上缺了个口子?那你方才就该提醒他找工匠重新赶制一份,别的就不劳咱们费心。还是说你看中了他的笏板,那就好好干,等你升到了五品就可以换象牙的了。”

“别说笑了,我是说方才,我瞧见他笏板上的东西了!”

看他朝自己挤眉弄眼,杨端也凑近些,两摞书册挤在一处,只听白思贤道:“他那笏板上一个字儿都没有!”

杨端侧目看他那副兴冲冲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模样,也不好败了他的兴致,便惊讶道:“你瞧仔细了?”

“我起先还以为看错眼了,又往那边瞄了几回,可都看得真真的,一个字儿没写!”

“哼。”杨端轻笑一声,“怪不得你今日动作这么慢,原来心思都放到一块板子上去了,噢,还是别人的板子。”

一师一徒在前面不紧不慢走着,崔听稍落后高玄感一些,光影从前方打来穿过中间的缝隙,将二人隔开一小段距离。高玄感年近六十,比起从前四五十岁时是清瘦了许多,但身上仍可见过去将近三十年世家扶持、帝王信任养出来的丰腴。

不过大多得了些许富贵的男子都避不开这一遭。

崔听一向简朴,府上奴仆也不见几个,至今未娶,兴许一直到七老八十也维持如今的鹤骨松姿。

“嗳,你说北境公主会不会瞧上崔大人呢?”

“崔听生得一表人才且才华横溢,兴许能入公主眼,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怎肯让这样一位能臣娶了公主去,再说,陛下后宫还有不少空缺,雍王与晋王也尚未婚配呢。”

“我想也是,这就要看公主眼更尖还是张大人手更狠些了。”

“张大人?”

白思贤腾出一只手,拇指往心口点了几下,杨端回头只能看到夹在门框里的宫殿,反问道:“他看中了崔听?可张大人只四个儿子,哪来的女儿嫁他?”

“是他外甥女何静姝,也是何中仪的长女。”

看崔听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杨端应道:“这样隐秘的消息也让你知道了,那他答应了没有?”

白思贤遗憾地摇了摇头:“叫崔府人一口回绝了,我也觉着奇怪,何家家世虽算不上显赫,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何大人近来也受陛下器重,噢,张大人更是,那何姑娘又正值青春,听家母说她知书达理,慧质兰心,呃……娴雅淑慎!自是配得上他的。”

“不还是没成。”

“何大人气得不轻,何姑娘……不知什么心情,倒是张大人依旧坚持叫人去说亲。你说,崔听到底喜好什么样的女子啊?”

“人家的家事,咱们还是少管些为好。”杨端轻咳几声,提醒他到了官署,自己也跟着改口,“叫书令史来一趟,让他誊抄文稿时多备一份送到户部去。”

白思贤立即点头,嗯嗯啊啊应她,趁白思贤叫人的空档,杨端提笔模仿他的习惯修改了几处,待他回来所见是杨端认真翻阅他的手稿。

她抬头对上白思贤的眼,当即投去赞许的目光,道:“我有几回在长街上遇到令祖,听他说起你的字与文章写得极好,科考取了三甲第四名。只是那时官务缠身,只叫夫人备了薄礼,未能亲到府上恭贺,实属遗憾。”

那时白府压根没想到还有她这号人。

杨端将文稿送过去,连着自己的那份,心知白先生与他都想往礼部走,于是顺势往下瞎扯:“我也在崔大人面前提过几回,往后做事利索些,不好白费我的口舌。”

白思贤笑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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