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翡在住院期间严格地贯彻吃了睡，睡了吃的作息安排，门口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守着，轮流换班，维克斯说是为了在这段特殊时间对她进行保护，程翡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总是在巡逻间隙从窗户翻出去溜达一圈消食。生活整体上非常平静，不过蹲在墙根听到许医生疑似已婚有娃的八卦的时候，饶是程翡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禁哇了一声，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据说两人在花园前依依不舍地拥抱吻别，那是相当浓情蜜意。

原来是人夫！

程翡把手里摘的青苔碎屑拍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沿着来路翻回了窗户。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许知聿在调整她身上的仪器。

程翡深沉地摇了一下头。

格丽塔大声说：“许医生脸上很干净！”

格丽塔和她熟悉起来后也经常来她的房间串门，格丽塔虽然是一个非常羞涩内向的小女孩，但对于程翡的态度越来越热络，甚至说完一句话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程翡的反应。

程翡已经平躺下来了，这一套身体检查的流程太繁琐，扫描光线从床头滑过身体表面，发出低沉的嗡鸣，程翡自己都经常在过程中睡着。她因为系统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恢复情况，所以尽管多次表示不想浪费时间，维克斯也并没有让步。

“如果感到无聊的话，格丽塔可以出去玩。”程翡侧过头对她说。她刚刚被注射了一剂药液，因而眼皮发重，头脑昏沉。

“不无聊的，我想呆在这里。”

程翡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随后闭上眼睛。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睡着了。

格丽塔晃了晃搭在沙发的小腿。她的脚尖还碰不到地面。

许医生正在查看检测仪上的数值。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垂下来，落在人的脸上。许医生一边查看检测仪上的数值，一边伸手探去抚摸人的额头，手掌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一些，闭着眼睛的人皱眉，许医生目光沉静，又停留了一会儿。过了好久，许医生终于转过头问她：“格丽塔会感觉很无聊吗？”还没有等到格丽塔回答，他便温柔夸赞，像是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刚才的回答很好，真是个很乖的孩子。”他的视线很快回转到沉沉睡去的人的身上。他看着程翡皱起的眉慢慢松开，看着她的呼吸从浅促变得平稳绵长，缓慢重复道：“是个很乖的孩子。”

格丽塔很高兴。

当许医生这么夸她的时候，她很快就能再见到艾米丽姐姐。艾米丽姐姐说许医生帮助了她们很多。如果不是许医生的自主，真的不知道她的病该怎么办。艾米丽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把她抱起来。

许医生对待所有人都很好，没有区别。格丽塔见过他对走廊里每一个路过的护士点头微笑，见过他蹲下来给一个哭闹的小孩擦眼泪，见过他把自己的午餐让给一个没来得及吃饭的护工。

程翡姐姐恢复要离开医院的时候，许医生像对待任何一个病人一样去送别，不过注视背影的时间会更久一些，她站直的小腿开始有些发酸，直到搭着人的车辆走了好一会儿许医生才低头微笑地看着她。

“累了吗？”

格丽塔不知道是应该回答累还是不累。

许医生似乎并不在意，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格丽塔抬头问他。

“许医生和程翡姐姐是什么关系？”同医院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来问她许医生是她的爸爸吗？那个豪华病房里的alpha是她的妈妈吗？当然不是，但是她也有疑问，憋不住地想问出来。

“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那许医生和程翡姐姐之后会在一起吗？”

许医生很诧异她的问题。他低头看她，那双栗色柔和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错愕，但很快就变成了笑意，像是只是觉得好笑，觉得她这种年纪的小女孩假装大人问出这样不合适的问题。他弯下腰，佯装生气的样子：“格丽塔，今天有好好吃药？”

格丽塔挣脱他的手，奔去了花园。

她跑得很快，跑到庭院里那棵老榕树下才停下来。她蹲在树根旁边，觉得大人真是奇怪。

她记忆中早已记不清楚父母的模样。有时候梦里会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把她抱起来转圈的影子，一双捏她脸的手，但醒来之后那些东西就散了。

这段时间里她感受到的是相同的东西，程翡姐姐会蹲下来和她说话，抱着她举高高，感受到程翡姐姐心情便好，许医生便会用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会用那种很温柔的声音夸奖她。所以她思索了好久才得出一个结论，许医生和程翡姐姐之间，应该也是相似的相处模式吧？就像她模糊记忆里爸爸妈妈那样。

可是许医生没有肯定她的猜测，大人真是奇怪。就像她不太懂为什么艾米丽姐姐要把她留在这里，不太懂为什么许医生喜欢让她亲近程翡姐姐，不太懂为什么脖子后面的腺体要被割去，大人都很奇怪。

这很奇怪！

来接程翡的是维克斯！而且他的造型和平时看见的完全不同，他开了一辆看不出牌子切体积很大的黑色越野车，没有穿制服外套，只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流畅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黑色的碎发被风轻轻撩动，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青涩的年轻人。

但这错觉只持续到他开口。

“上车。”

程翡在心里竖起大拇指，对了，什么青涩，都是假象。

维克斯单手握住方向盘，越野车平稳而迅猛地汇入车流。她扭过头去看飞驰而过的窗外景色，维克斯一手则递过来一个崭新的终端。

程翡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