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漏尽,厚重阴云压住天色,狗脊岭上乱石嶙峋,枯枝上挂着零星枸杞,有一人如游魂般踏过腐叶与碎骨,每一步都像是身后坠着千斤铁石。
山风里是难闻的腥臭,混合着几声犬吠。李卿野快步走向乱葬洼,黑夜里野狗撕扯衣服的声音分外清晰,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去,身上沾满水、土、血、肉的混合物,每一次呼吸都令人作呕,但他没有停,手脚并用地踹走野狗,“滚!”
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呜呜声,有几只拱挤在一起,尖利的犬齿撕扯着李卿野的肩膀、双腿,他双手乱抓,不管抓到什么东西都乱砸一通。终于砸中其中一个,野狗尖嚎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其余几条也纷纷散开。
李卿野捂着鼻子,用嘴巴大口地呼吸,这才感觉到身下触感一片柔软,他冷不丁回头,就这么刚好地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张盎。
密林中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叫,视野所到之处都是灰蒙蒙一片,他定睛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清,准确来说,他是看到了熟悉的衣服。
周围野火森森,风声呜咽,李卿野慢慢爬到那处低洼处,在死寂的夜里,一点点摸索散落的碎布,收拾着老师的遗骸。
“你说你,再晚死一天又能怎样呢?”
他起身,盯着遗体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想来此处在死人身上寻点钱财的人,看到他非要吓死过去不可。许久,李卿野将遗体拖到一边,又泄愤般地徒手挖坑,“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成婚!连个儿子都没有,还要我来做这种事!”说着他手上一停,“也是,有孩子的话,现在一家都在这了吧……”
他气喘吁吁地将遗体推到坑中,又用身旁水洼里的脏水替他净面。盖上最后一捧土后,“行了,埋在这么个鬼地方,又没人烧纸,下辈子没有荣华富贵了。”
李卿野站起来,在黑夜中盯着这个坟堆看了一会儿,“突厥,南疆,都没有京城好……
“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辽驾崩当天,李卿暮已在棺椁前行了礼,完成了灵前继位,这一刻起,他已是大启新帝。但是直到守孝期满后,才能举行登基大典。
这日,他在御案前埋首处理奏折,楚越端来了一碗汤。
王公公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比人声更先传来的,是楚越身上的味道。
“阿楚,好累。”李卿暮扔下奏折,靠在身边人怀里。
楚越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所以要你帮我。”李卿暮抱着他的腰不放,双手逐渐下移。
楚越脸上发热,“看来你还是不够累!”
李卿暮抬头看他,“你想什么?我说让你帮我看奏折。”
“快喝汤吧!”楚越及时按住他的手。他目光又移到案上的奏折,“可是这些我也不懂,帮不了你。”
李卿野端起汤,“你待在我身边就好。”又问,“这是什么汤?”
楚越眨眨眼,“老鸭汤。”
老鸭性微凉,适配秋燥,里面配了蜜枣、鲜竹、陈皮,对于熬夜批奏折的李卿暮正适用。
他三两口喝完汤,将站在一旁的楚越拉到身边坐下,龙椅宽大,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楚越一看那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推着李卿暮的肩膀,“你确定在这儿?我倒是无所谓,你就不怕御史大夫奏你昏聩吗?”
李卿暮托着他的背,将案上奏折扫到一边,金丝楠木做的御案宽大厚重,承着风月人。
“房中事他又怎会知道?”李卿暮堵住了他的唇,细细舔舐,无尽思念都化在其中。
楚越双臂抱着他的脖子,已经动情。但他今日还有正事要说,勾起的腿抵在李卿暮腹部,“等、等一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说,她明日想见我。”
李卿暮终于抬起头,“她见你干什么? ”火热的眼神里有了些冷意,“晚水的事,我还没找她算账。”
他从楚越身上起来,仰面坐回龙椅上,伸手松了松衣襟,眉目间满是倦意。
楚越坐在御案上,随手拿起旁边的奏折翻看,说起了旁事,“前几天,我跟子衿见了面。他告诉我,在先帝丧仪期间,靖安王去见了太皇太后一面,两人之前似乎闹了不愉快,靖安王走的时候脸色很臭,似乎是,关于老王爷的事。”
李昭安?
楚越压低了声音,“说是老王爷的身子原本不会这么差的……”
李卿暮了然,定是刘映秀曾做过什么,害得李昭安病恹恹了一辈子,如今被李克知道了。
她将筹码尽数压在李克身上,现在彻底落空。
“那她见你,总不会还想通过你和纪子衿的关系,游说李克吧?”
楚越摇摇头,脚尖踩在他大腿上,“嗯……我猜太后的意思,是想让我,劝说你放弃称帝……”
李卿暮握住他的小腿,“哦?看来她是真的很恨我母亲。”那只手顺着小腿往上,搭在楚越的膝盖上。
楚越吞咽了下,“明日,我要怎么跟她说?”
“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新帝已经伸手解他的腰带,衣衫半褪时,门外响起了王公公的声音,吓得楚越顺着御案一滑,钻到了御案下面。
“皇上,靖安王求见。”
李卿暮挑眉,方才说到他,现下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