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没说话。

随着光景越来越熟悉，他认出来这里是戚才人生前住的地方。只不过，为什么突然到这里来？

宫门上的朱红漆面已经褪色，铜锁锈迹斑斑。李卿暮一刀劈开破锁，宫门吱呀一声自动向两边开启，映入眼帘的是风化的墙砖，墙根堆着经年雨后的淤泥，暗绿青苔爬在上面。

小小庭院中荒草疯长，旧时青砖步道已消失不见，一脚下去不知道会踩到什么。

楚越握了握李卿暮的手，原来他小的时候，是在这种地方长大。

李卿暮眨了几下眼，沉默地往一个方向去。

很难想象在宫中这种地方还长着一颗老槐树，枝干歪斜，枝叶疏落，树干盘旋的地方有一小块空地。

李卿暮盯着那个地方，眸中有难言的痛苦。

楚越拍了拍他的背，沉着脸上前。

泥土板结干裂，没有动过的痕迹，落下的树叶腐败程度也是正常。

他挽起袖子，在那片空地上徒手挖起来。泥土干硬，他只能掀起薄薄一层。

虽然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将离很快找来一把铁锸，李卿暮从他手上夺过，走上前去挖了起来。

黄土被铁锸刨开数层，往下挖了几尺，泥土间忽然露出一角褪色织锦。

楚越呼吸一滞，李卿暮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锦缎埋在地下的时间太久了，早就没了当初鲜亮，金丝暗沉，沾着土渍，微微一碰便掉下碎丝。

楚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拂开周围泥土，露出完整锦缎，当年繁复花色已不能再辨，只残存了些暗纹。

“予朝，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可以帮你。”

李卿暮轻轻摇了摇头，慢慢地伸手掀开了锦缎，里面空无一物。

双膝微微发颤，方才还冷硬的下颌剧烈抖动，压抑的情绪决堤，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楚越手背上，湿痕一片。

楚越心中动容，扭腰抱住了李卿暮。

没有所谓的威严体面，李卿暮肩膀松动，趴在爱人的肩头痛哭流涕，浑身都忍不住地颤抖。

“阿楚，我的妹妹……她原本活着的……”

将离继续留下，悄悄褪到门外。听到此处表情微微动容，裴敬秋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许久，庭院中的人终于出来。

“将离，晚水……葬在哪里？”

“在后山，当时……都是胡将军处理的。

“主子，要去吗？”

李卿暮疲惫地闭闭眼，“不，先去天牢一趟。”

天牢中，李卿野仰面躺在石床上，小窗透进雾蒙蒙的光。他想着方才李卿暮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想到楚越的两巴掌，表情瞬间阴鸷下来。

门口传来响动，狱卒打开了牢门。片刻不敢停留，马上退了出去——来的两位就跟要杀人一样。

李卿野盘腿坐起来，看着两人身上的脏污，“哦~这是亲自去确认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李卿暮的眸子黑沉沉的，唇角下撇，脸上铁青，青筋死死绷在皮肉下。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救了她一命呢！杀她的可是太后，去找她报仇啊！”

李卿暮不说话，随手拿起旁边烧得通红的烙铁，眼睛都不眨地贴在了他的大腿上。

李卿野咬着牙齿，没哼一声，整个脑袋因用力而颤动，他瞪着李卿暮，“有本事……杀了我！”

一阵皮肉焦糊味在两人之间散开，“杀了你太便宜了，早在你给父皇下毒的时候就该死了。”李卿暮蹲在李卿野面前，“我改主意了。你忘了吗？这天牢中的刑罚，可是当初你亲手设计的，既是如此，也该亲身体会一下。

“正好，本太子也好做改进。”

这两个字再一次刺痛了李卿野，他的手攥紧了铁链，五官扭曲，恨不得撕碎眼前人。

李卿暮转身出了天牢，不想再看李卿野一眼。

天牢中只剩下了楚越。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服，外披淡粉色的披风，与蓬头垢面的李卿野截然不同。

楚越垂眸看着他，从前他事事为他筹谋，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最终换得头点地。

他眼底没有半分温情，“你还记得有一年，你去剿山匪，兵马、粮草短缺，我亲自带人去救你，数次身陷险境。当时我劝你不要急功近利，你却疑心我私通其他皇子，听信谗言，削去我所有职权，并将我逐出东宫，我那时日夜都宿在国子监，无处容身。”

李卿野好笑地看他，“说这些想干什么？你只是禹静修当时塞过来的一条狗而已。不过如今你又是太子的人了，心里很开心吧？

“啧啧，我真可怜你，还以为自己攀高枝了，他日李卿暮继承大统，能留你几时？你不会还妄想他在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吧？哈哈哈哈，楚越啊楚越，你才是天真的那个，你就是为他张开一辈子腿，也是见不得光的人。”

楚越面无表情，这些话早已不能伤害她分毫，“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我君臣情分，早已从那时就没了，现在连杀你，都是脏了我的手。”

他转身拂袖离去，锦服扫过尘埃，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