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太后留有口谕,让裴敬雪宿在宫里。
但今日除夕,诸多臣子早已酒醉沉酣,宫中外男多了,裴敬雪不便再留,而且裴府只剩裴管家一个,孤苦伶仃地过年,她也于心不忍。
是以宴会未结束,李辽一走她也开溜了,先去太后宫中拜访了她老人家,又通知了裴管家:亥时二刻左右在承天门外接她。
从除夕夜开始,往后三天无宵禁,层层冷清的宫墙外是喧嚣的人间,整个皇宫被琉璃灯照得五彩斑斓,宛如白昼。
裴敬雪披着狐裘,一众宫女跟在身后,周围寂静,只有踩雪的嘎吱声传来。
她盯着宫女手中的宫灯,年年人不同,宫灯却依旧。
那一年七夕,楚越就提着这样一盏宫灯,在护城河外找到了赌气的她。
那时他们已同窗近一年,彻云书院规矩甚多,她连楚越的模样都没看清过,每日上课隔着模糊的幕帘望着他瘦削、挺拔的身形,声音清亮、悠扬,宛如风铃撞击传来的音符。
他在书院很受欢迎。
当宫灯靠近她脸庞时,少年明亮、温润的眼睛也垂了下来,纤长的眼睫下盛着一汪春水。
她的心狂跳了好几下。
此后喜好舞枪弄棒的侯府千金也开始谈诗论词。
少女心事根本掩藏不住,引起了诸多同窗的调侃。直到某一天,她看到皇宫里那个孤僻、冷漠的六皇子,偷偷亲了她心动的人。
她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且一眼能看出来,楚越根本不喜欢她,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落轿。”
一顶金黄色轿子落在身旁,宫女、内侍纷纷跪下。
裴敬雪看了眼轿上的灯笼,是景瑞王府的轿子。
“见过景瑞王,王爷除夕安康。”怎么偏偏跟他碰上了?
李卿云掀帘,夜幕下少女肌肤胜雪,“起来吧,倒也不必如此客气。夜深露重的,裴小姐打算怎么回府?”
“裴管家在外面等我。”
李卿云点点头,“那裴小姐一路走好。”
……说得像是要把她送走一样。
她看着那轿子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哎,今年楚越和敬秋都不在京中,偌大的裴府只剩你一个,你说他们在骊山潇洒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个没人管的妹妹?”
裴敬雪眨了几下眼睛,怎么重生一趟后,这个书呆子的性格也变了?
她面色严肃,悄悄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我们在彻云书院读书的时候,你常说,当谨守男女有别,偶遇未婚女子应避行,不能驻足聊天。你贵为皇室子弟,不应更要遵循吗?否则会坏了我的清誉,也不利于殿下的名声。
“更何况,陛下刚刚打算给我指婚呢,殿下这一出,莫不是让我以为……”
李卿云脸色微微泛红,赶忙放下轿帘,“快走、快走!”
裴敬雪拢在狐裘下的手捏了捏,得意地扬起脸,这么多年总算是赢了一回。
转而又悠悠叹口气,他说的也没错,两对儿鸳鸯凑一起,哪还能想起她这个孤家寡人?
李卿云扶了扶额头,冲外面吩咐道:“派两个得力的侍卫护送裴小姐回去。”
“是。”
——
太傅府上灯火通明,与平日里倒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冷山清水的。
张盎坐在一侧,不时地动一下。
派去盯着裴敬秋的那伙人好几天没回信儿了,再加上李卿暮也去了骊山,他担心暗道一事暴露,此事牵连到他,更直接关系着东宫太子:囤积兵器、滥卖粮饷。
而这批粮食,很有可能成为北境攻打十三城的支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禹静修坐在那副巨大的鸟兽图下方,“知晓此事的还有谁?”
张盎立即起身:“只有我和太子。之前派了个亲信去幽歌城看着,但他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我是给他混个官当,如今也失了联系,恐怕已战死。其他挖暗道的人也都杀了,这次派去炸暗道的人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说,还有知道的,那就是北境那边了。”
禹静修穿着一身青灰色锦袍,面上绣着银白祥云,看似不显张扬,但配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反而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仪。
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些浑浊,深处却泛着冷光,“你们还干了什么蠢事?”
张盎赶忙跪下,“学生不敢!这、老师,太子的性格您是知道的,我虽是太子太傅,但诸多事情他并不与我商量,就连那批北境来的兵器,学生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放在哪里……”
他话未说完,便被禹静修打断,“我最后问一遍,还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