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透过绿叶,朗朗书声自远处传来,有一人的呼吸在他耳边响起,李卿暮拼命睁开眼,入目一片白光,片刻恢复过来。
尚未看清周围景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他的眼睛,触感细腻温暖,“怎么醒了,不再睡会儿?”
李卿暮抬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这是楚越的声音。
“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读书的声音应该不大吧?”他语气温柔,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楚越反客为主,拉着李卿暮的手一路向下,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处,他微微弯腰,含笑看着躺在他膝上的李卿暮。
李卿暮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紧盯着楚越。
这里是彻云书院,他们还穿着学子的衣服,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楚越脸上的线条柔和,眼神温柔如水,带着特有的稚气,“你怎么不说话?予朝?”
楚越迎着他的视线,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眼睛眯了眯,一丝笑意爬上去,“你再不说话……”
他倾身,嘴唇贴上了李卿暮,并顺手用《千字文》盖住了他的眼睛。
鼻尖钻进书籍特有的尘土味,混合着楚越身上的香味,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他屏住呼吸,不受控地张开嘴,铺天的温泉水涌进他的口鼻,瞬间将他从梦境中拉出来。
“咳咳咳、咳咳——”
李卿暮双手撑着池壁,猛地从水中钻出来,不停地咳嗽,眼睛跟喉咙都酸涩的很。
温泉池旁一圈的雪都已融化,李卿暮盯着枯草,许久勾起嘴唇苦笑了下。
大梦已醒,故人远去。
他在池中转了个身,忽地目光一怔。
此处视角刁钻,李卿暮正好能看到楚越待的禅房。
屋内炭火旺盛,楚越撑开窗,看着外面雪水淅淅沥沥流了一阵,困意来袭,他脱去外衫,手指不经意碰到腕上的佛珠。
佛珠上刻着精美的图案,他与正中佛珠上的眼睛对视,若有所思。
外面雨声渐响,一下下像滴在楚越心里。
他揉揉眉心,顺势一歪倒在榻上,举起左手绕着手腕仔细打量佛珠,随着天光的阴暗变化,佛珠在他手腕上也呈现出不一样的光泽,圈圈绕绕,李卿暮用手指套上去的那一幕又重现眼前。
末了放弃般垂下手,正搭在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李卿暮视力极好,战场上宛如夜鹰,将楚越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搭在鹅卵石上的手臂缓缓向下,雨水顺着紧实的肌肉滑进温泉里,他在一片枯叶林中,垂涎若渴地盯着楚越伸出窗外的那只手,手指细白,圆润的佛珠挂在匀称的手腕上。
池水有节奏地晃动着,李卿暮喉结上下滑动,那只手手指弯曲了下,霎时搅动一池春水。
他肩颈骤然一紧,随即全身放松,闭着眼睛在余味里不能自拔。
直到全身骨头都似酥软,才终于从池中站起,慢悠悠穿好衣服,瞧了眼外面的天色,他该去抄经了。
抄经堂里香火旺盛,李卿暮盘腿而坐,面前摆满了祈福的经文,上面写满了楚越的名字。
暮色来临,屋内燃起香烛,一片暖色的光映着迦叶的眉眼,他垂首看着这个冷漠抄经的好友。
“善哉,殿下如此有心,佛祖知晓,会护佑楚大人平安的。”他放下斋饭,“殿下也要保重身体,来,尝尝贫僧新做的斋饭。”
李卿暮笔下一顿,斜眼看着斋饭,“又缺多少钱?”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迦叶也不含糊,“这次就需殿下捐个五十两足矣。”他也盘腿坐在李卿暮旁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抄经,“实不相瞒,东边的院子贫僧去年就想修修了,奈何囊中羞涩。
“还有这抄经堂,这可是殿下在京中的第二个家啊,贫僧也得修缮修缮,再扩建一下,否则殿下的经书可就放不下了。”
楚越死后的那几年里,除了调查真相、外出打仗,云栖寺这间小小的抄经室也是李卿暮最常光顾的地方,经书抄了一卷又一卷,堆满了半个屋子,逝去的人只能在梦里相见。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信神佛。
李卿暮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掷笔,晾干经文仔细收拾起来,“我看这抄经堂也不用修,往后,我大概不会来了。”
迦叶宝贝地擦着经书,闻言动作一顿,“殿下这就忘了佛祖?啧,心不诚呐。”
李卿暮当没听见他话里的调侃,“之前……他不在,现在他回来了,朝上暗流涌动,我恐怕不能频繁的来这了。”
迦叶点点头,“善哉,那只要心诚,殿下在哪里抄经都是一样的。”
他一扫脸上颓势,“殿下不能来,那贫僧可以下山看望你啊。阿弥陀佛,殿下勿忧,在这山里,贫僧也会日夜为你们祈福的。”
李卿暮看也不看他,“你是为我们祈福,还是为我那每年二十两的香火钱祈福?”
“咦,贫僧四大皆空。”迦叶闭眼,双手合十,忙念几声罪过罪过。
李卿暮冷哼一声,出门而去。
“哎,你的斋饭还没吃呐!”
“价值五十两的斋饭,本王可不敢乱吃。”李卿暮已经走远,声音散在风里,“银子都拿去给他修府邸了,没钱!”
迦叶十分痛心并惋惜,“红尘中人,色不是空,空不是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