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终于站稳了。
久经沙场,屡经变数。他们抑住心中惊惶,抹去眼里、脸上残雪,随宇文靖一道,拔出腰侧钢刀,警惕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是风?
他们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哨音。
“大地陷,阴兵出,哀哨鸣……”古籍中如斯记载,余下的内容,宇文靖不敢细想。
他对身旁侍卫大声道:“你,点齐三十人,随孤一道去看看。”
“是!”
“萧正则!”他四下找寻,萧正则居然昏倒在马车里。
“醒醒。”他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探了探他脉搏,竟然是真晕了。
他亲自将捆缚萧正则双手的绳索又紧了紧,叫人卸下马车的一块木板,做了个简易的雪橇,把萧正则放在上面,令两个亲卫拉着,一起往那地陷处走。
一个亲卫问:“王爷,何必带着这么个累赘?”
宇文靖答非所问,“是筹码也不一定。”
那亲卫被惊得后退半步,非为他突兀的话,而是因他脸上淋漓的杀意。
靖王向来仁德谦逊,即便是亲卫,也鲜少见他残忍的模样。
宇文靖心里是清楚的,“大地陷,阴兵出,哀哨鸣……”后面的内容是禁忌,他却翻看过,是他孤寂儿时的一段噩梦。
那后面的内容是:“史巫以身为祭,成鬼帅,开祖陵……”
“容鹿鸣已经死了吗?”他无声自问,心里疼得像是豁开了个口子。
他是最谨慎的人,本不该亲自去那诡异的地陷之处。
可这一刻却放下了所有戒心。
什么皇位、传国玉玺,都远了,他只想着,若容鹿鸣死了、真的死了,他总要同她诀别。再将她的尸骨带回来,埋在宫内那棵玉兰树下。
儿时,他们常在那里玩耍。后来重逢,虽未认出彼此,却也是在那棵树下。
皇宫?对,皇宫。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再将她埋在正殿之前,日日相对,这怎么不是一种常相伴?
看了一眼昏迷之中的萧正则。
古籍有言,“鬼帅”于祖陵之内为“鬼”,倘离了祖陵,即颓为尸骨。
他要拿萧正则的命跟她换传国玉玺,也换她自己的尸骨。
“鬼帅”心有执念,若其不允诺,谁也不能将其带走、入土为安。
可祖陵之内多冷寂,他想将她带走、陪在她身边,不管她是人是鬼,是红颜或是枯骨。
面上热热的。宇文靖以为是刚刚树枝砸落,划伤了额角,血淌下来,淌过眼角。
他伸手去擦。
不是血,竟是温热的泪,他自己的泪。
不能叫外人看见,他遮住脸,于雪地之中疾行。
心里的伤口好深,缝不好了,他自己缝不好的。
快意地期许,若迎面一队阴兵,抽刀刺入他心口,他便能不再疼了——所有执念湮灭,他就化作一缕魂烟,附到容鹿鸣尸骨的袍角,与她一道呆在这阴冷的祖陵,生生世世。
总有那两道执念驱使着他,反复撕扯、不能停止片刻,他要皇位、也想要容鹿鸣。
月色昏暗。
映着雪光,有些灰白的影子自地陷处往这边移动。
又是那哨音,凄厉无比。
那些影子旁边绕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是夏夜的萤火。
可这大雪之中,难道是……
众人反应过来,那是枯骨上的磷火。
亲卫之中,有些贵族子弟,或听族中长者提到过“阴兵”之事。见此景,不由得停下脚步。
宇文靖也停下了,望向那个方向。
有人在颤抖,他却不怕。
那些灰白的影子渐近,看清楚了些,其中一个影子坐在肩舆之上,被其他影子簇拥着。
“随孤一道赶过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靖王,古籍有言,‘祖陵阴兵’……”
“勿妄言!”宇文靖打断那士兵,疾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来越近。
可以隐隐看出,肩舆上那个鬼影是他熟悉的身形。
那影子执起长弓,张若满月,朝他们这个方向射来。
利箭划破长风,声若龙吟。直直射落宇文靖头盔上的一点羽饰。
箭落雪地,众人皆叹服:数百步之外、暗夜之中,可射中这一星曳动不息的雉羽羽尖,当是何等箭法!
待看清了这支箭,白檀的杆,上刻龙纹,箭头若鹰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