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硫磺、木炭,以及,他解下自己随身的背囊——其中装着他亲自调好的一些密药。
当年,样式翟于宫中有个名号,叫“捕雷者”,他造的炮仗,声动百里之外。
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捕雷者”,其实是容鹿鸣。她改进了师父样式翟的配方——那已不是节庆的炮仗了,更像是、可以是——攻破城池的工具。
容鹿鸣对剂量的把控接近苛刻。
她特别痴迷算学。多少剂量、多重的火雷,波及范围几何,她俱算得清清楚楚。
萧正晞与她不同,瞧见算筹、数字就头疼,心里全然不想学,嘴上却不服输:“老师,不一定吧,哪能算这么准?”
容鹿鸣闻言冷哼,“走,叫你七哥带你去看看。”
萧正则立在屏风内、在容鹿鸣身旁,劝到:“师父,不必了吧。”
容鹿鸣只说:“去!”
萧正晞的贴身侍卫流华没跟去,他被容鹿鸣扣下了。
容鹿鸣叫他也跪在屏风外,问他:“你看看,你把你们家王爷惯成什么样子了?”
流华辩无可辩,被容鹿鸣罚去扫院子。
萧正晞跟着七哥萧正则,真去了京郊的景山,试了一枚温和点的火雷。
附近的农妇、猎户一时都抬眼望天——天色挺好呐,怎么突然起了惊雷,忧心片刻将落雨,由是纷纷回去收衣裳。
萧正晞拿着纸、笔,拽着他七哥萧正则,沿四下测算一圈,竟与容鹿鸣算的范围分毫不差。
于是哭唧唧地跪回弘文馆的屏风前,“老师,我知错了。”
容鹿鸣瞧着他,也不叫流华给他擦泪,“明日起,跟你七哥好好学算学。”
萧正晞哭得更大声了。
“这火雷之术,你可是真喜欢?”
“是!”萧正晞答得干脆。
“可世上哪有只甜不苦之事,倘能忍着苦还能于其中尝出些甜,方才是你真正心悦之事。若不能忍其枯燥、烦苦,恐怕,难成你真正挚爱之业。”
容鹿鸣本在屏风里作画,搁下笔,对萧正晞说。
“学生懂了。”萧正晞擦了泪,对屏风内的容鹿鸣说。
由此,刻苦学习算学。数月之后,容鹿鸣将自己改良过的数个火雷的方子都教给了他。
她口授,萧正晞笔录。
记完了,萧正晞半晌不敢说一句话。
再开口,话音都有点儿颤:“老师,若非学生知晓您为朝中股肱,还真要怀疑,你这是要攻城略地。”
“所以如何去用,当在于你,而非在于这火雷之术如何的威力巨大。”
萧正晞清楚地记下了。
作为师父,容鹿鸣相当严格。萧正晞是少数几个曾单独于她跟前受教的弟子之一。
于这西戎祖陵禁地,圣山山腹的洞穴之内,萧正晞嗅着面前的所需之物,惬意地笑了。
这些足够了,足够他造出那传说中的火雷——堪比九天惊雷。
他抬手,要解去眼睛上蒙的布条。
仇图南止住了他,“这敷在眼睛上的药,至少要一个时辰,否则,眼伤难愈。不如,萧掌柜告诉我如何配比,我亲自来制。”
言辞之间,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萧正晞仍笑着,却摇了摇头。
“不看也无妨”,他仍笑着,自包囊中取出一副黑绸手套,戴上,往硝石、硫磺那里走。
“别跟过来”,他说,没有回头,“你们的皮甲干燥,摩擦之间但凡有丁点火星,这里就会‘嘣’!”他做了个欢悦的手势,补充道,“灰飞烟灭。”
身后的脚步声立即停了。
萧正晞像刚刚说了个很有意思的笑话似的,哈哈笑着往里走。
有人在身后问他,“不看,如何配置火雷?剂量上一个差池,岂不……”
“怕什么,萧某拿命和你赌一赌吧。”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这一畔,仇图南身旁的人,面色都有些悚惧。
“无妨。此人可信。”仇图南道。萧正晞当年可是由容鹿鸣亲授的火雷之术。
他相信容鹿鸣教出来的人。
洞穴里静极了,他们仿佛被深深裹进这圣山的肚腹之中。
这边点着几只火把。等。
萧正晞的身影隐没在岩石投下的深重阴影中,亘古的静默笼罩了他,他似乎成了岩壁的一部分。
没有人敢说话。都怕一个动静惊到萧正晞,万一他手下一抖,众人逃都不必逃,直接化为齑粉……
他们在想什么,萧正晞不知道。
他的世界是光亮亮的。
不必睁眼。
硝石、硫磺、木炭,在他脑海里是不同颜色的光斑。
剂量多少更是不需担心。当年容鹿鸣刻意训练过他,他的手掌堪比戥子。
不同颜色的光斑混在一起,迸发出耀目的光彩。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