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任他了,她拍拍他后背,“怎么了?”
他没说话。
在下坠之前,她托住了他,每回都是这样。她闻上去像朵花,他于她颈间深深吸嗅。
“阿则?”
“嗯。”他听话,松开了手臂,牵着她,坐到桌案前。
他吃着胡饼,她在一旁盛粥给他。
“有这么好吃?”她问,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好吃。”他笑着看她,是那种所有愉悦尽皆舒展的笑。
间或聊了些小时候的事,还聊到九王萧正晞当年好笑的糗事。
夜间就寝时,他在她膝上枕了一会儿,心里好静。
那种静,仿佛是雨后、雾淡,叶尖滴雨时的轻颤。
然后同她枕在一个枕上,温顺地,将手扣在她腰际,一边嗅着她耳畔好闻的气息,沉香、茉莉、合欢香,缓缓地,梦来了,化作她的样子。
容鹿鸣却如何也睡不着。
她又在想,师父陆徐给她开的那张药方。
儿时,第一次杀人,为了救兄长。
那以后,常常整夜噩梦,沾了血腥气之后,愈发严重。
但她长在战场,作为容家之人,为国守边,职责所在。
既收了累世的恩典,就当为国为民,尽忠效死。很小的时候,她便听阿耶对哥哥这样说,她也当这样做。
陆徐屡次劝阻,要将她带回京中,入太医院。
容雅歌不肯。
他们从不当着她的面争执。后来,不知容雅歌同陆徐说了什么。陆徐终于孤身回了京中,留下张药方,说是长久服用,可治她的“噩梦之症”。
自那时起,容鹿鸣一直照这个方子饮药。
不需怀疑,整个晋国之中,若说有人能从阎王手中抢人,那便只有陆徐了。
她自幼跟随他学习医道,是他最宠爱的弟子。他所有压箱底的方子,她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都知道的。
但师父开给她的那剂方子,虽说药材算不上十分精贵,配伍却透着股说不出地古怪。
她问过师父陆徐。陆徐只言,这是西戎皇室秘方。
秘方就秘方吧。
容雅歌在宠爱妹妹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除了将新鲜人参制成鲊菜,拿石斛磨粉给她煮汤,蜜炙了灵芝哄她吃……还总提前将她儿时吃的这副药备好。
十余年间,再苦的药,她都习惯了。而且,噩梦确实少了。梦里偶尔冒出几帧熟悉的画面,令她猛得醒了,也并不惧怕,只是悲伤。
好像,有些事情不大对劲。她于医道方面愈发精进,连师父陆徐都未料到。
再端起那剂汤药,她未饮,直接入宫,去太医院寻师父。
宫中内侍却言,陆院判外出采药,不知归期。
她去了他的书斋。
常与师父对坐的书案上,放着本医书。磁青的桑皮纸封面,上写西戎语。
她是精通西戎语的,坐下翻开来看,确与晋国用药方式不同。
看得津津有味,她暂时忘了心中疑问。
日影西斜,太医院中,数个红泥火炉上,陶制的药罐中捂着“咕嘟嘟”的响声和药香,好听又好闻。
这本医书读至末尾,有的方剂师父讲过,有的没讲过,她皆默默记在心里。
突地发现,“失忆症”的条目下,少了半页纸。
师父最是爱书之人,哪个肆意妄为的,竟敢撕书?她想,也不甚在意。
两日后回了南境。
又将那胆敢犯边的南蛮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回营时却赶上南境雨季,道路全毁,一众将士借宿边境山寨中。
寨主是容鹿鸣的故友,照顾得十分周到。
容鹿鸣也怡然自得,整日不是听雨画竹,就是与寨主弈棋。涤去了所有锐气,全然看不出是位将军,反而像极了一位文士。
师父写给她的那个方子,药材都在边境军营中,此地没有。她乐得如此,可以少吃些苦的。
前两日倒没什么,只是睡得浅。容小虎一直守在她门外,叫她安心。
第三日起,噩梦来了。
算是噩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