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这竟是他们兄妹最后一次折玉兰。
容雅歌揉揉她发顶,沿柔嫩的花蒂折下个朵儿,簪在她鬓角。
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折下个朵儿,踮脚、抬头,簪在哥哥鬓边。
小径那边的夜色难道更清澈些?
宇文靖隐在这头,听到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与夜鸟偶尔的梦呓揉在一起,熨贴他心。
他由是朝那个方向久久看去,容雅歌背对着这畔,却能真切地看着面朝这边的容鹿鸣。
是夜,月色暗淡。
她鬓边的玉兰却如同拢着光华,映照着她的脸,恰如一弯小月。
当真是,月如花,花如人。
这算是他与容鹿鸣的初识,不过见了两次,却叫他记了许久。那时,每回见面,她总恭敬地称他“靖王”。
后来,容鹿鸣伪造身份,化妆作一个叫“萧二”的男子,混入他封地雍城的军械坊,本意是想窃取他西戎的弓弩技术,却在精研之间,将连弩造了出来!
他原以为她绝不会吐露这秘密的,毕竟此关系到战场成败。
却不想,她竟没有藏私,只说两国既然同盟,唯有互有信任、互有威慑,方才不易起纷争。
他起初是真困惑,一个少年将领,不思多多征战,捞取战功,却想着太平盛世、解甲而去?
她这是世家太显赫,因而不在乎荣宠,还是……
后来因两国共同演兵之故,他入了容家军。当真见识到了,什么才叫“家国在肩”。
他们容家的将领,才真正称得上是出可御敌虏,入可担朝政。
而容家军素来治军严明。
不开战的时候,但见相邻村镇炊烟袅袅,但闻容家军军营中练兵之声阵阵传来。不觉兵戈相交的惊惧,反倒显出种有所凭依的安稳来。
先前,他心中的名将都是阿尼和皇叔那样的——屠城掠地,所到之处,血流及胫。叫旁人闻听他们的名字便发抖。
却见容鹿鸣大不一样,他见她浴血厮杀,亦见她慈悲救人:祈太平,救百姓,愿止战。
见过她浑身是血地从阵前归来,长刀在手,有时是宝剑或长戟,兵刃犹滴血,她肆意地大笑,与士兵们齐呼:“长胜,长胜,长胜!”
也见她于休战的时刻,带着几个亲卫,为附近村子的农家修理犁、耒、水车,为村民们诊脉看病。总是一身粗布圆领袍,若不说破,别人只会当她是个有些过于好看的厉害大夫。
知晓她身份的,唯有那村中的一位夫子,乃是朝中大员退居田园。
有回他重病,村中大夫皆束手无策,他长子深夜求到容鹿鸣帐前,容鹿鸣当即就去了,救下了这位夫子。
夫子在村中常行善事,颇有威望。虽是极力隐藏,容鹿鸣“神医”的名声却是越传越广远。
附近村子倘有疑难杂症,总求到那夫子面前,求他请来神医救命。
容鹿鸣每请必至,村、镇中人只以为她是容家军军中之人,得容大将军应允,来替百姓医病,并不确知她的身份。几个村子的祠堂里,都为她和容大将军立了长生牌位。
宇文靖当时就曾问过她:“与你何干,管他们做什么?”
彼时他们将将切磋罢,输的又是他。容鹿鸣额上还挂着汗珠,铿然收了长刀,望着残血般的夕阳,幽幽道了句:“阿靖,众生皆苦。”
她说这话时,似是承着什么重担,却不言明,只是望向远方,像是要远行,或是归去。
他到很后来才意识到,容鹿鸣大约是自那时起,不再叫他“靖王”,而是称他“阿靖”。听在他耳中,有种说不出的亲昵,他觉得是。却不曾想过,在西戎国中,这常是亲人间才会有的称呼。
他总是梦见她,自初见起到成为挚友,反复不息,绮丽的梦、血腥的梦,都有。梦里她唤他“阿靖”,和小时候一样。
渐渐地,他想起年幼时的事,府中最大的藏书阁——芸香阁中曾有过一幅画,曾为珍宝,后成了朝中禁忌。
他竟于芸香阁的密室之中找到了那副画——亦发觉了那个秘密。但他对自己发过誓,宁死不说。
可现在,这个秘密藏不住了。
宇文奕的私牢之中,宸王故臣皆跪于地,向容鹿鸣叩首。
是了,她是宸王与当今西戎皇帝唯一的子嗣。她长得与她母亲——那位传奇的王爷、白衣史巫、银甲将军,实在太过相似,神采如一。
宸王的旧臣皆能辨出,她便是那位据说死在庆云殿屠杀中的月鹿公主,由西戎皇室与史巫一脉共同孕育的唯一子嗣,本该是皇位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当年的血案仅剩零星传闻,据说,遭屠戮者上百,庆云殿也被一把火焚了,其中之人,皆尸骨无存。
月鹿公主真的薨逝于此?
是也,非也?
多少祝祷在月圆的夜里与泪相合。
待庆云殿重修罢,西戎皇帝却再不上朝,再不立后、纳妃,西戎后宫再无子嗣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