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宇文靖想,他已然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静默之中,人人皆随着光,望向容鹿鸣。
几柄断刃骤然落地,哗然巨响,如深冬里坠地的锐冰。
那被容鹿鸣以刃抵着的人率先跪了,以额触地:“罪臣曹用弱,见过月鹿公主。”
宇文靖仍隐在暗影之中,将手中的刀压得愈紧。冰冷的刀背抵在手肘处,有些疼。
他在看容鹿鸣的反应。他熟悉她的那些反应,即便有时藏得很深,他也能看出她的惊讶、犹豫和痛苦。
闻得这声庄重的“月鹿公主”,其余数间牢房瞬地醒了。灯火难照清,人影幢幢,皆跪地叩首,极压抑的泣声,扯人心痛。
宇文靖没留意这些,他只望着容鹿鸣。
他以为她会惊诧不已,道一句“误会”,却见她庄重地立着,垂眸,对那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说:“曹用弱,我母亲的九人亲卫,只剩下你一人了吗?”
“卑职无能,没能护好宸王。本欲与宸王同死,后听闻公主或许侥幸得活,这才于此处苟延残喘至今,以待公主归来,愿为公主效死!”
“愿为公主效死!”同样的一句话,穿过数间牢房,如猎猎飓风,汇集于此处。
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她竟都知道!
宇文靖感到挫败、羞辱、被折磨的痛。而又好像不是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心里一直隐隐觉得,容鹿鸣这样的人,怎能完全瞒得过?
心中挫痛,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却又觉得或许本该这样,心间浮起一阵带着晕眩的安稳,他伸手撑住身后的铁栏,让自己立好,心间思量:这些人,一时是杀不掉了,那么,当如何呢?
却见容鹿鸣朝他看了过来,那样的眼神、极相似的面容,让他蓦地忘却了杀戮之事,只想静静望着她,想那段静穆的时光。
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了!她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未及他问,已听得容鹿鸣唤了他的名字,“阿靖”。
那样轻柔的语气,他先前竟从未细想过。
初识时容鹿鸣时,她尚未及笄,跟在兄长容雅歌身后,来西戎参加两国的重盟典礼。
晋国的使臣队伍中,他一眼便望见了她,霜色圆领袍、革带束腰,腰间垂玉。她前方之人皆着紫的、绯的官袍,她像朵旁逸斜出的玉兰,静静立在那里。是素雅的,却又好看得令人心惊。
周遭的西戎诸臣都在默默望她。
宇文靖那时尚未就蕃,仍颇得阿尼宠爱。立即扯住身旁的大监,顾不上礼仪,朝着容鹿鸣的方向问:“那人是谁?”
“回靖王的话,老奴闻听,那人便是容大将军的幼妹,名唤鹿鸣。”
容鹿鸣察觉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一礼。
就像是一缕香,悠然地飘进了他的魂魄里。心间颤动,像捂了只小蝴蝶在心口,而后是梦里,梦她立在人群之外,朝他微微一笑。
见面时倒是不敢显出丝毫失礼,总先听她恭敬地道一声:“靖王。”他再还礼。
错身而过时,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白檀香,却根本不能回头,多看她一眼——委实不合礼数。
又见使团中人对她都很恭敬,想来是因为出身:容相幺女,整个容府,不,可算是整个晋国世家贵族的掌珠。
后来又听人说不仅如此,她还是太子太傅林思贤的关门弟子,颇得林太傅欣赏,辈分也奇高,若真论起来,那些紫袍、绯袍的王公重臣,不少都得唤她一句“师妹”,有的,恐怕还得一揖到地,敬一声“师叔”。
而她立于庭中的样子,庄重自持,同她兄长一样,像个入了阁的世家公子。
重盟缔结的那日晚宴,她虽作为容雅歌的侍从,犹被赐了座,就坐在兄长旁边。
宇文靖在下首作陪。先前都是隔着玉阶,隔着庭院望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如同远远地赏花时,是一团芬香的光。待近了再看,真是美得纤毫明媚,颤动人心。
容鹿鸣却并未看他。
兄长容鹿鸣正边与西戎的几位王爷说着话,边将新烤好的羊肉切成薄片,垒在她面前黑漆嵌螺钿花鸟纹的圆盘里。
她大概是不大想吃,只偶尔一动箸,被容雅歌瞪了一眼,示意她快吃。
她微微撅嘴,隔了半天,才夹起一片肉。
容雅歌轻轻叹气,将两人的食碟对调,让她吃自己盘里还热着的炙肉。
宇文靖瞧着他那样子,心说:“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这容大将军恐怕能直接把人扣住,一箸一箸喂进去。”
威名四方的容大将军还有这样的时候,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宴席之中饮了些酒。容雅歌惯常是不饮酒的,散席时面色微红,似有几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