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并不颠簸,风声带着开阔的回响,是官道,近旁却听不到其他车辆的声音。再加上这般连绵不绝的香樟,容鹿鸣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到了雍城——雍城城郊,西戎祖陵附近。
竟然真的来了雍城,对于宇文奕而言,这绝不算是个好主意。
若果真想坐稳皇位,最好的方式,难道不是北门对峙那日,将她与宇文靖一道算作乱党杀掉,或是丢入西戎死牢,以谋逆之罪论处?
正想着,容鹿鸣被人扛着,下了马车。
光影于她蒙住的眼前滑过,她闻到朽烂的木头、砖瓦破碎后的尘土气,一个趔趄,险些被地上的碎砖绊倒。
这应当是一所荒废的宅院,谁敢于祖陵附近修建宅院?
寒风裹着鹅毛大的雪片,自破窗灌入,她闻到蛛网、枯草、灰尘的气味。
听动静,有几人合力拉开地上的一重厚门,瞬间喷出暖意和血的味道。
容鹿鸣和宇文奕这才被摘下眼罩,由钢刀抵着,走下逼仄的楼梯。
惨叫之声于宁谧之中不时炸响,沉痛的呻吟细若游丝,令人悚然。
宇文当时有些惧,容鹿鸣倒是大步前走,暗中扯了扯他衣袖。
没有窗,地牢里点着昏暗的油灯,仅能从每日送来的饭食判断,他们在这牢中大约已两日有余。
明明成功在即,只要宇文靖入了北门,沿着一条坦途登上庆云殿、登上王座,却不想,竟遭了宇文奕的截杀。
在于阗京中的奕王府内,应当没有多少士兵,又派出一部分去处理迦陵楼之事,怎么在北门外,会突然冒出这么些人?
宇文奕提前调兵了吗?是谁走漏了风声?
容鹿鸣脑中闪过一张张面影,她心有疑惑,但不动声色。
宇文靖在想另外的事,他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与容鹿鸣不同,作为西戎皇孙,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地牢之内,腐滞之气与血腥气阵阵扑来,锈迹斑斑的铁镣拖在灰石板上,发出刺耳冷响,与压抑难止的呻吟揉在一起,令人越听越惧。
石壁上悬着森冷的刑具,鞭梢血未干,烙铁上还沾着皮肉。
受刑之人皮开肉绽,血珠顺着刑架滴落,在灰石板上积成暗洼。凄厉惨叫声渐弱,嘶哑如呜咽,又被厚重石墙吞得干净,只余刑鞭破空的锐响与粗重的喘息。
宇文靖觉得,地狱便是这个样子……
他被绑在刑架上,容鹿鸣也是。
他们俩在这儿大约都算重刑犯,每人各占用一间刑房。两室隔壁,透过巴掌大小的通风口,他们能听到对方说话,有时,还能看到彼此。
鞭子抽在身上真痛呐,鞭梢上还绑着柄小指粗细的刃,总能轻易地将皮肉划开。鞭子上沾了盐水,伤口剧痛,不能愈合。
那审讯的翻来覆去一句话:“传国玉玺在何处?”
“听都未曾听过。”
“怎么可能!你们宸王之乱的余孽就是嘴硬。”
鞭刑不止,宇文靖觉得,那石壁上挂着的烙铁也闲不了多久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虽自幼一直长在宫中,却从未见过什么传国玉玺和肩吾兽,以为不过都是用来给先祖增辉的传说,这几日间才知,竟真有此物。
被拷问的间隙,他听到声嘶力竭地苦嚎,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自对面刑房传来。
地牢较外面暖些,有雪水渗进来,“滴答、滴答……”,宇文靖听着,仿佛是自己的血在滴,很快,就会滴尽了吧。
少有的,他对自己的决定心有悔意。
隔壁的刑房却显出静来,鞭声巨响,呻吟却是微弱的,似被竭力压抑。
反复着的,也是那个问题:“传国玉玺何在?”
宇文靖心想,自己一个儿郎尚且苦忍,容鹿鸣毕竟是个女娘,也整日被绑在刑架上,日日受刑,他真怕她有个万一……
“鹿鸣,你还好吗?”几个兵卒都放下鞭子走了,应当是去吃饭。宇文靖趁机将头贴近通风口,与容鹿鸣说几句话。
“放心。皮肉伤而已,肋上虽挨了一刀,幸而未伤及脏腑,还好,你呢?”
一直没听到她呼痛,他以为她的境况好些,却没想到……宇文奕明明下令,不许人伤她。
思及宇文奕的用心,即便是他自己身死,也必定会令容鹿鸣好好活着。
因为知晓了那个秘密,宇文靖笃定皇叔宇文奕绝不会动容鹿鸣分毫,若非如此,哪怕任权柄旁落,他也绝不会允许她涉此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