肴馔精美。
容鹿鸣不饮酒,对容小虎说:“去,把带来的蒙顶甘露烹一壶来,这是御赐的茶,叫几位土司尝尝。”
“怎么,将军这是怕我们下毒?”
“某有什么好怕的,某在这里两腿一蹬,正好可免日后劳顿辛苦。不过,某若是蹬了腿,外面那些人,谁能节制?他们,可是会屠城的。”
“危……危言耸听!”
容鹿鸣也不怒,摊开自己的双手,一手轻轻揉捏着另一手的掌心,“你们不如问一问贺穆土司,某的士兵有没有屠过城,还会不会屠城?”
贺穆扎伊没说话,他颤抖着站起身来,跪到容鹿鸣面前。
容鹿鸣派人买来两辆马车,又觉得差了点儿意思,叫连弩营的几个亲卫去收拾收拾。
林彻撩开军帐的门帘,看到的就是容小虎带着几个人,在给那桐木的马车画花纹。
画花纹?可把他好奇坏了,第一次走出军帐,去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颜料里掺了毒粉,要毒死乘车之人?
不能怪他多想。容鹿鸣妙手回春是不假,可用毒杀起人来,也是从不手软的。
“你们不是连弩营的人吗,怎么,还会画画?”林彻开口问。
被问到的士兵与身旁人短暂交了交视线,无人回答。
容小虎本在车厢那边,听到声音,捧着色盘转了过来。
“林郎君有所不知,日常演兵之余,少将军亦教过我们绘画。”
林彻想了想,没有说破:容鹿鸣教这些士兵画画做什么,叫他们卖画为生?当然不。怕是为了他们潜入敌国时可以伪装成文士儒生,铺纸能写,提笔能画。
说来,这些容家军中最精锐的力量,看上去并无戾气,不握刀时,就如同那些最普通的百姓。
他们像是被锻造得极好的宝刃,而藏锋入鞘。能训练得出这样的人,容鹿鸣是怎么做到的?
林彻后退一步,眯着眼睛,看他们在马车的四角画上金色的云雷纹。
“少将军说,他们身份高贵,坐普通马车入京不合时宜。”容小虎对他说。
“他们?”林彻惊问。
“贺穆土司和另四位土司的长子,要亲赴京中请罪并纳降表。”
林彻怔了怔,这五部土司之位皆是父子相继、长子为先,令其长子亲赴京中纳降表,说的好听些,其实不过就是送入京中为质子。可贺穆部,却是贺穆扎伊亲自去……
“愣在那儿干嘛,想学画?”容鹿鸣不知干什么去了,脸上沾着泥土,两个跟着她的亲兵,一人拎着锄头,一人背着个麻袋。
容小虎放下色盘和笔,入帐给容鹿鸣烫了个棉布帕子。她接过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围着马车转了转,看上去甚是满意。
“走。”她示意林彻入帐,有话同他说。
“都不过是关人的笼子,装饰成皇家马车又能怎样?”
她不置可否,自己倒了盏热茶喝。
“容鹿鸣!”
她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好,师叔,入京为质的人为什是贺穆扎伊……”
“你想问:为什么不是你?”容鹿鸣打断他。
林彻默默望向她,眼里是说不清的神色。
“许多事情过去了,不说宽恕或忘记,至少,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贺穆部的新土司,是你。”
过去的仇恨林彻绝不会忘记,可此刻他听到了更令人兴奋的,权力——贺穆部的新土司会是自己!
他压下视线,怕被她瞧出心思,低低地问:“我那堂兄呢?”
五部之中,若嫡系子孙威望能力不足,土司之位亦可由亲族中的长男承袭。
容鹿鸣没有答话,一副很悠闲的样子,一边饮茶,一边舞动袖中匕首。冷锐的光,于她手间,若绽开一朵冰花。他一时甚至不太敢再同她说话,那匕首何其锋利,他忧心她一个不小心会切断手指。
她却如同把玩个精巧的物件。
奇怪的是,当别人手握利刃时,他总想到杀戮。而当她手握利刃之时,他却只觉得美。
“某预备把他给……”话只说了一半,容鹿鸣在观察林彻的反应,心有一叹一悲。叹的是他有才华、有城府,本可辖制一方,兴农安民。悲的是当年那次打击摧折了他心里的“善”,自此只追逐权力,以图自保、以图显达。
而萧正则却不同,不管当年看上去如何汲汲营营,可他知道约束自己,权力不会令他肆意妄为。当年他任大理寺卿,朝中派系倾轧到那般程度,他顶着“酷吏”的名号,紫衣染血,却暗地里保护了不少忠良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