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看了看立在身旁的容鹿鸣,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容小虎。
他想问,非得如此吗?心里却明白,这确是最好的应对。朝中仍像当年那般,或许纷争更盛,因新帝即位不久,朝中又是有人盼重盟,有人盼请战。这些人之中,几人想的是家国百姓?不过俱是想从这和或战中,捞到些好处。
见他们屡屡于朝会之中争执,萧正则只觉厌倦。
身在封地桂城的三王萧正昀也将手伸了过来,萧正则觉察了,桂城距离西境边境并不算远。
既然三哥萧正昀想挖个陷阱捕他,他又何妨也挖个陷阱来困住他呢?
双方暗中布局。
容鹿鸣确实是最好的诱饵,亦是最好的猎手。
“阿则,文华殿一会儿定然还要议事,你快去。”
容小虎听到耳里,不免惊诧,自家少将军私下竟还称呼陛下乳名。
“好。”萧正则还想同她说些什么,或者,再听她说些什么。她却已低下头,摊开了西境舆图。
窗外蓦地落雪。雪落她肩,他想为她轻轻挥去,却不能伸出手。
若伸手,若触到她的温热,定然是,舍不得再放开手。他怕自己真会那样,像梦里那般,将她锁进凤仪宫深处,日日夜夜,只许她看着自己,不许她迈出一步。
只得转身走了,他心里明白这便是分别,亦明白她心里清楚。许多年了,每一回分别,她都状若寻常,没有承诺,不说再会。
就走出来,走出这偏殿如离了桃花源。他忍着一种痛楚,向文华殿走去。
若当初便知如此,可还会争夺王位?
这世上可有一种方式,叫人相守、不负家国?
“你也速去,陛下立时会下旨。你领了旨,便去点齐京中容家军将士,其中精锐,必留一半于京中,供陛下驱使。我们今晚开拔,去西境。”容鹿鸣先是徐徐呼出一口气,竭力忍耐着什么,然后开口说道。
“我们?”容小虎心中明了,口中却不免一问。
“‘容小虎’为统帅。”
“属下明白。”容小虎会意,这样的身份转换,他们“耍”过数次了。除却本国容家军的将士外,西戎和南蛮中人,其实大多只是熟悉容鹿鸣的铠甲与面甲罢了。
容小虎向来不敢冒用容鹿鸣的名号。容鹿鸣却张口便是:“鄙人容小虎,要十罐蜜糖,送至相府后园脚门即可。”
一次两次还好,后来被容雅歌发现了,罚他俩抄书。容鹿鸣抄五遍,容小虎抄一遍。他俩早已把老庄、四书同五经抄遍,那会儿都抄到《六韬》了。
容小虎依令行事,心中不免疑惑,但见陛下与少将军未说什么,却已知晓彼此心中所想。进而又思及从前,他们师徒二人,似乎一直如此。
此去西戎,少将军还会回来吗?容小虎心想,说不清为什么,他总觉得,西戎与自家少将军颇有些难以言明的牵绊。
是夜,淑妃病症加重,永安宫内数位太医皆至,诊治罢,惶惶不安。陛下亦在,怒极,下旨封了冷宫偏殿,将皇后囚禁。
是夜,容鹿鸣与容小虎带兵出征,驰援西境土司叛乱。
他俩装束一般无二,自家属下俱是习惯了的,称她为“虎将军”,称容小虎为“左副将”。
带两万将士、近两百万物资驰往西境。军队前列,见一乌帷马车,略显突兀。
马车中人听到外面有人喊“虎将军”,却见上来的是另一人,不住冷笑,“他们是瞎了吧,把你当容小虎那么喊着。”
容鹿鸣一巴掌扇过去,一声脆响。
那人也不捂脸,愤愤地望着她,“你对……”他本想直呼萧正则的名字,又想他已登了皇位,只得换了字眼,“你对那人也这样?”
容鹿鸣当然知道他说得是谁,“其一,他是某的徒弟,你不是。其二,当初,你的规矩可是我教的,叫师叔。”
“师叔。”林彻恨恨道。
容鹿鸣上下打量他,花白的头发被染黑后,又显出当年芝兰玉树的风采,眉眼之间,与老贺穆扎伊有几分相似。
而后,容鹿鸣不再与他讲话,自袖间取出一卷《维摩诘经》,兀自读着,全无防备的样子。
林彻深感羞耻——自己都不值得令面前人有所提防。视线就那般直白地滑向她的脖子,洁白、纤细,仿佛可以轻易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