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突然涌起巨大的不安,萧正则观她眉眼淡漠,仿佛只需一个转身,便能从这纷扰的世事中解离而去。
“不”,他又紧紧握住她手腕,“有些事过不去,生生死死,我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她淡淡笑了,不置可否。
萧正则最恨她这样,威胁过她、逼她发过誓,他犹觉得,抓她不住。她像风、若水,难以被名状。
他有时候觉得她的心真硬,战场上那些被她屠戮的敌人一定也这样想。有时候,他又觉得她的心很软,当他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她立即便愿意留下。深宫之中,战场之上,被她救下的宫人、几国百姓,数不胜数。
他将她手腕置于唇边,轻轻吻,“我的命在你手上,你若不回来,我起过誓的……”
“好。”她答得极快,不假思索。像是种慰藉,或是善意的欺骗。
不能再说这些,萧正则怕自己会忍不住反复纠缠。
“你那师侄,我似乎从未听你以名姓称呼他。”
“是叫林彻,对吧?”
容鹿鸣没说话。
“观他如此敬重于你,当年可是也教过他经史?”萧正则问。他太清楚容鹿鸣了,宠辱不惊,甚少对外人有什么喜憎,却对这个师侄林彻,似是厌烦得狠。
容鹿鸣默认,却将视线投向窗外。萧正则立时懂了,她不想谈这人。他却偏要问出个一二。能拨动她情绪的,这乱世之中,只能有自己。
他还是七皇子时,曾与太子一道,来过南境战场数次。有回撞破了战场附近城镇,有将良民私卖为奴隶之事,幕后主使,就是这个林彻。
思及当时,容鹿鸣叫其跪在面前,未曾有一声,唤过他名字,只叫他喊她师叔。
她是帝师兼太子太傅林思齐的关门弟子。林太傅的弟子与再传子弟遍布天下,由是,她虽年纪不大,在师门之内,辈分却很高,师兄、师侄多得很。对于一众师兄,她面上都很恭敬,不论是林党还是清流。而诸多的师侄,她大多都不在意,除了这个林彻。
那时,林彻被她秘密关进私牢审问。她让萧正则等在门口。
萧正则这才知道,林彻曾向南蛮出卖过我军情报。容鹿鸣抽出了袖中匕首,他以为她会果断杀了林彻。
他是见过容鹿鸣杀人的。她刺向林彻那一刀,却精准避开要害,没有真的要废掉他的腿,而刹那涌现的杀意却那么清晰。
这么恨吗?他心里想。容鹿鸣却喊他过去,拔去深插在林彻大腿上的匕首,一起为他包扎。
她从林彻口中撬出了那幕后布局之人,林彻只肯告诉她。他寻了个时机问她,她却只淡笑,并不答。
之后见她于朝中、军中应对诸位大臣,均无异样,亦未见她向陛下上过密折。萧正则却知道,她在心中存了个秘密,引而不发,并在以此设局,关涉林家和林家的幕后主子。
敢私开金矿、私卖奴隶,林家背后之人,不知是哪位世家王公?
朝廷之中,有人说容鹿鸣嫉恶如仇,有人说她和光同尘。萧正则却觉得皆不是,她是灰色的,可以为狩猎而隐忍,亦可以为猎物而搏杀。
事后,容鹿鸣将林彻交给他,叫他带回京中,关入大理寺地牢。他却谎称林彻于途中病殁,将其藏入自己府邸。他要登上那个位置、要收买人心,他需要林彻手中私开的金矿。
“你都不问我,当时为何要藏起林彻吗?”萧正则看向容鹿鸣,
容鹿鸣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淡淡道:“猜到了。”
“都瞒不过你。”自己在她面前几乎没有秘密,萧正则想,而她又在谋划着什么呢?
“为何去西戎要带着林彻?”
“他也许有点用处,若成了,我写信同你说。若不成……我便把他埋在西境的竹林之中。”
萧正则听出来了,她说的“埋”同自己当年的隐匿类似,她大约会放他走。
“就这样原谅他了?”
容鹿鸣答非所问,“他是把锋利的刀,只是,没有鞘。”
其实,林彻还有个名字,异族的名字。她没有告诉萧正则,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不想再谈这些,她还能在这冷宫偏殿之内呆多久?
他推了萧正则一下,“来,帮个忙。”
“好”,萧正则撸起袖子,在这里,他极易想到旧事。曾经,她叫他帮忙,是去拾掇院里的月季、小蔷薇,或是那棵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