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师父您嗜甜如命,我可是一点都不爱吃。”
“那为什么?”
“我若病了,师父你就会来这冷宫偏殿里看我。我小时候常向菩萨祈求,叫我多多生病……”
“慎言!”容鹿鸣立即抬手去捂他的嘴,一字一句道:“陛下身体康健,千秋万代。”
“好,那你要陪着我。”
数日间,西戎国中,尚无信息传来。
容鹿鸣坐着榆木绣墩,支颐,倚着古旧的窗棂读书。美盼为她奉茶。她读得津津有味,不时端起茶盏,因春烟般的茶香而挑动眉毛。
美盼深知她的性子。每临大事,愈有静气。
当年在南境与南蛮人作战,敌人突袭我军左翼,眼见我军军阵将乱。容鹿鸣坐镇中军,容小虎与另一副将待她军令。
只听她喊了声“美盼”。美盼应诺,捧来个木匣子。那副将跟着容鹿鸣不久,以为匣里装的是什么锦囊妙计。
容鹿鸣从从容容地打开匣子,里面竟是套瓷器,秘色瓷莲花套盏。
“煮水。”
“是。”
这竟是要烹茶?那副将简直惊到不能自已,“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少将军,恕属下无礼,现下真正不是品茶的时候!”言词之间,已是带了哭腔。
“起来,莫急。”容鹿鸣在案几上摆开茶盏。
水沸,“咕嘟”作响,倒入秘色瓷的莲花盏中,清香乍起,于这血腥的战场之上,若一阵芬香的风。
众人一时静了,帐外响起激烈的朔风。
“好!”容鹿鸣道了句。将那年新春的蒙顶甘露倒在了桌案上,若泼墨,然后以指作笔,勾勒作画。
取一空盏作山丘,立于当中,于其旁画出布阵图。
“昨晚某静观天象,此时大风,飞沙走石,将刮上三刻钟,够了。小虎,你速率轻骑一百,连弩及箭镞已为你们备齐,抄近道至此山丘后。风速一缓,你们立时射击。突袭我左翼的敌军被大风搅扰,你们绕至其后,又有山丘遮掩,趁机布阵射杀,必胜!”
“是!”容小虎一个抱拳,转身奔出容鹿鸣军帐。
容鹿鸣老神在在地又斟了杯茶,递给身旁副将,“怎么还跪着,起来尝尝。”
那副将有些羞愧,为自己刚才的莽撞,“少将军,那属下呢?”
“喝盏茶歇会儿。”
“少将军!”
“别急,有你杀敌的时候。”容鹿鸣指指军帐中央的刻漏。与其余计时的刻漏不同,军中不时需要奔袭,携带不便,容鹿鸣特意做了改进,缩小了体积,里面也不是非得装水。只需拨弄其上的两个簧片,便不仅是水,装上沙或盐,一样可以准确计时。
“一个时辰后,你带两百骑兵、三百步兵前去接应,把那些南蛮人给我摁死了!”
“遵命!”
副将退下,于营中点兵。容鹿鸣的案桌上,蒙顶甘露依旧热气升腾,正宜入口。她惬意地饮罢一盏,挑眉一笑,似无所忧。
美盼由是知道,此战胜负已定,诸种变数皆在她家少将军的谋算之中。她嬉笑着,去摸自家少将军的发鬓。
“做什么?”容鹿鸣翻开本手抄的《老子》接着看,字体清劲迤逦,乃是当时的七皇子萧正则亲手所书。于一众文人而言,奉若珍宝。
“奴婢闻听南蛮传说,说那掌管风云的神,面容姣好,头上有角。奴婢来摸摸,少将军头上的角藏在哪里?”
容鹿鸣笑着捏她的脸,递给她一盏茶。
旁人常言,容鹿鸣指挥大战总若作诗,行云流水,时有神来之笔。
而她对时机的把控,如同这些诗作的“韵脚”,多年以来,为外人称道。
南蛮朝中,其实难有人与她匹敌。但她有时亦需驰援北境。晋国商业发达,边境富庶。南蛮之地却土地贫瘠,百姓着实歆羡,又凶悍尚勇,忍他不住,总是伺机劫掠。
有时能得逞,大多数时候,被容鹿鸣痛打。由此,南蛮蠢蠢欲动,大动作不多,滋扰却不断。
晋国苦于北有强敌,与西戎的盟友关系亦不牢靠,一般,不与南蛮频繁开战,令容鹿鸣长年镇守。
南蛮朝中常议容鹿鸣,比晋国本朝议得还多。
最先被提出来的,是将其暗杀。南蛮先后派出了数波杀手,未及靠近容鹿鸣,甚而不必容小虎和美盼出手,直接就被容家军军营之中的巡逻士兵手刃。
他们随身的武器被送至容鹿鸣面前。她一一使用、制图、改进,于边境小镇的铁匠铺里,与军中工匠一道,制模、浇筑、打磨。炉火铁水炙烫皮肤,她犹不言累,制出了容家暗卫最趁手的暗器。
待她回营之时,斥候与暗卫回报的军情、敌情已放置案头。她要逐一细看、分析,不时还要带着亲卫,去实地探查地形。常是夜半方灭灯烛,梦里演兵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