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卸去盔甲一样,他自暗影中走出来,大步走进那偏殿。不再觉得那里枯寂,不再想起独坐那里的一个个冷夜。
容鹿鸣来了,那里便有了色彩、气息和暖意,也有了家的模样。
自小到大,关于家的意象,萧正则都只会想到两个人——他的母亲,以及容鹿鸣。
他脚步无声。
走到近前,美盼方才察觉,惊得扑倒在地,慌忙行礼。
“起来吧。”
萧正则走到书案后,止住预备行礼的容鹿鸣。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君臣之礼……”
萧正则以指压住她嘴唇,落下手指,快速地亲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萧正则问。
美盼默默退到殿外。
“闲来无事,想学一学阿耶的花鸟笔法。”
萧正则低头细看。作为容鹿鸣的徒弟,她的画风、笔触,他最是了解。见她笔下的杜鹃与玉兰枝,这是何等的定力与心境?
忍不住从身后把她抱紧了。
“三日不见,我想你想得狠。昨日批折子,一不小心,写成了你的名字。你却躲在这儿悠闲地画画,真正可恨。”他把脸埋在她颈窝。
容鹿鸣笑了笑,也不说话,摸了摸他的脸。他抱得愈紧,亲她嘴角和脖子。
“阿则”,她用脸颊抵住他的唇,“我们说会儿话。”
“好。”
书案后是个榆木的绣墩。萧正则坐下了,然后把容鹿鸣扣在怀里。
“这是要学柳下惠?”容鹿鸣哭笑不得。
“不管,我就要抱着你。”
眼见挣不开,容鹿鸣便放弃了,随他抱着。这几日凉了,偎着他也着实暖人。
“美盼说外面流言尤甚,说了些什么?”
萧正则身子一僵。
“说吧,我又不会生气。”
萧正则顿了顿,挑了些不太出格的说与她听。无非是争宠、善妒、皇后心狠手辣、谋害嫔妃……
他吐字很快、刻意含混,希望她来不及细听,怕她心里生气却不显露出来。
谁知,她竟听得饶有兴味,还会叫他在模糊的地方停下来,说个清楚。
听了还不算完。她把那“玉兰杜鹃”的画儿卷好,另抽出张信笺,不时记上几笔。
“这是等你日后出去,把那些人逮了,拿来做证词吗?”
“逮她们干嘛?”
“那你这是……”
“多好的素材,记下来理一理,送去如意楼便是个说书的本子。”
萧正则不笑了,紧紧地搂住她,近乎一种束缚。
他是她教出来,许多时候,他们手段相似。
先前他设局强娶她时,下药令她昏睡不醒,又买通钦天监说她撞邪。他自己呢,则去先皇面前苦求,甘愿冒着血光之灾为她冲喜。
而到婚礼之时,她醒的那刻,“冲喜求亲”的事早已变作了话本子,传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令她纵有千虑,却是退无可退。
现今,她亦想这样做。待这些宫闱流言传开,到时,即便诸事了结,她亦有不回来继续做皇后的借口。
甚而都不必她说,朝中诸公会怎么说?她只需顺应物议,待朝中蜩螗沸羹之时,下个罪己诏,交出皇后印信便可。
两人肢体相贴。
再看她时,萧正则的神色冷了几分。他手臂一个用力,她不得不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阿则,事到如今,有些事……”
“你不要说,我不会听。”
“皇后应当是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