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盼不敢想。在成为皇后之前,除却大将军,陛下是容少将最亲近的人。可有时候,少将军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美盼心中揣着一分欣喜,十分忧虑。愿她的少将军不必孤独终老,却又忧心战场之上、宫闱之内,争斗几休?
早膳是胡饼,萧正则亲手做的,容鹿鸣认真细品,那架势如同萧正则是她如意楼的大厨。尝罢评说,居然还行,得她三分真传。除了饼缘有些焦,芜菁没切,直接大片叶子往里搁之外,无甚毛病。
当年她教萧正则制胡饼,他面上谦和,说了句:“想吃的话,来师父这里便是。”
她不好直接告诉他,自己恐怕不能久伴他身旁。谁知哪一回战场、哪一支流矢,一切便戛然而止了?她很平静地想过这些,从容地,生生死死,世间本然如此。
她直接拎着脖子把萧正则按到灶台边。萧正则已高出她一头,她本驱不动他的。他有意装出无力抵抗的样子,任她甘芳的手指捏在自己后颈上。
“君子远庖厨。”还是要抵抗一下的。他明白她心思,不想她这般,如同远游前的作别。
谁知容鹿鸣不许他矫情,把他上下一打量,说了两字:“饿着。”
她难得返京,为了那难得的她亲手所制的胡饼,他只得同她学。
乖顺地朝她伸出手,他不会系襻膊。她帮他束袖时,他装作侧目远望,其实极轻地,吻了下她的发丝。
鼻端皆是她的气息。剂子怎么揉、馅儿怎么调,他其实全没在听。
直到,她又开始说,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别和三王爷那群人走得太近,也别常去找太子……如同交代后事一样。
他每回见她都是乍喜,那种高高扬起的喜悦如同醉了酒,醉得很深。而每每听她叮嘱细事,既是将要分离。乍喜转眼成乍悲,他还要竭力忍着,不显露出点滴痕迹。
不能再听她说了,萧正则忧心自己难以克制之际会做出些逾矩之事。由是,将刚刚出锅的胡饼撕下一块,吹凉了些,猛地塞进他嘴里。低低说了句:“知道了。”
多年光阴若转瞬,捏着萧正则制的胡饼——就算它是个胡饼吧。容鹿鸣心想:我徒儿真是长大了,我都吃上他做的胡饼了。而心念一转,想到昨晚之事,又想到从前的许多事。
曾有一回,她自静妃处得了张空白信笺,是前朝的“砑光小本”,数十年了,依然沉香之气不散,其上砑出的云纹,曦光之中,泛出绸缎般的光泽。宽不过三指,极适合做个书签。
她珍惜地揣进怀里,第二日去弘文馆授课,依旧早去一个时辰,单独教萧正则画画。相识多年,断断续续地教他习画已二年多,他的笔力已是突飞猛进。思及他的策论与书画,身为师父的容鹿鸣可称骄矜。与其被人称作“容少将”,她也许更想被称作“那位七皇子的老师”。
得高徒若此,堪比得城池百座。
就势取出那张“砑光小本”,搁在他面前。
“给为师写两句诗吧,我拿回去当枚书签。”
“老师要写什么?”
“都可,写个漂亮的章草叫我赏赏。”
“好,老师先莫看。”
他大约有些害羞,容鹿鸣想。起身站到窗边,看窗外翠竹随风而动,依依而舞。她正想着,一会儿摘几片竹叶,教他啸叶。听到身后有声音。
“好了,老师。”
容鹿鸣快步走过去看,以为自己会看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之类的激昂文字,未曾想,竟是两行情诗——“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初是一怔,容鹿鸣随即笑了,想到萧正则应是有了心上人。
见她笑了,萧正则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了又忍,他没有多说一字。他可以为她雨中撑伞、拂落肩头落叶,却不该说出僭越之语。他愿她有一天能懂得,纵使希望渺茫,他愿意倾心相候。心有一念若微光,总也不灭。
那书签总在容鹿鸣手里,在她极爱的几本书间穿梭,不曾离身。两行章草写得极美,不是全然模仿她的字迹,少了几分铿锵之气,潇洒肆意若松间劲风,每每览之,都令容鹿鸣觉得,那笔锋饱含墨香,“哗”地掠过她发鬓。无数次抚摸欣赏,念着自己后继有人,想着纵情书画的冀望有人可得,她便可以默默擦干刀上的血,焚一炉香,静静等待明日的厮杀。
她不再惧怕自己的残忍,战场如是。她守护着万千的百姓,和某个微渺的梦。
再次翻开手边的秘本《墨经》,那书签赫然在目。这么多年了,她好像第一次懂了这信笺上的诗——“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萧正则所念之人,是我?蓦地灵犀一点,若朱砂洇水中,念及累岁之间,他屡屡的欲言又止、神色热切,她都只当他是依恋师父若长姐,没想到……何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