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容家落幕,其余士族,谁家不惴惴如鼠。
先帝的忏悔与荏弱,先太子的治国理想,阿耶与兄长的冀望,萧正则自小被她教授的,都是这举世清明的远景。
先太子当年未能完成的,要由如今的新君萧正则来完成了。
这话,她不能说得过早。
众人皆言新君无情。确实,萧正则当真无情。可对自己,容鹿鸣知道,他甚而可以不惜生死。
他若现在知道所有谋算,一定断然不肯。他视她重于一切。
殿宇深沉的宫廷之内,怎么养出这么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也不吧,他只对她重情重义。
容鹿鸣望着面前人,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其实,自小到大,关于生死诀别,她都不想骗他,由是每每被他问起,她总是缄默。
“不起誓,是因你不曾想过回来吗?”萧正则的手攀向她面颊,拇指在她颈侧温柔地抚摸着。
“此去,要先平战事,战场上……”她想说“刀剑无眼”,却被他压住了嘴唇。
“上回,你初初嫁我,要回战场时,我同你说‘容相’在我手上。你知道的,我不会真的对容相怎样。可此次,你若死了或不回来的话,我就去你的衣冠冢前,了结自己,我起誓。”
脑中“嗡”的一声,容鹿鸣抬手给了萧正则一巴掌,“不许胡说!把这话收回来。”
这是第三次,她听他这样起誓,说她要是有个万一,他就与她同去。
她是要马革裹尸的人,极怕这誓言应到他身上。
急怒之下,下手有些重。打完容鹿鸣就后悔了,自小教养他,吓是吓过他,其实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
赶紧捧起他的脸来看,俊逸的面颊上,道道指印。容鹿鸣比自己挨了巴掌还难受,转过身,想去摸枕头下的药膏,为他涂上。
却被他紧紧握住手腕,吻了一下她手心,将她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自己的脸颊上。
他竟然笑了,开怀极了,星眸里都溢出笑意来。
“鸣鸣,这么多年了,若你仅仅视我为徒弟,那为何我的生死总能胁迫到你?”
她心里轰然一惊,惊如冰河乍裂、暴雨骤起。而面上不露声色,不能叫面前人瞧出端倪。
作势想起身,她想赶紧端出师父的架子来。
萧正则不松手,她身子一晃,被他就势按在床榻之上。
少年的身影高峻挺拔,朝她网了过来,令她无处可躲。
真的无处可躲吗?
她感到眼角湿润,似有眼泪欲落。她深恨自己。她应当推开他,跑出去。
他拦不住她的。他们都知道。
萧正则俯身,吮她欲落的泪。
“即便你从不说,鸣鸣,也许你不仅仅当我是徒弟……”
“我是你师父!”仿如大梦初醒,容鹿鸣挣扎起来。
“不,你是我的妻。”萧正则束住她手腕,一把压在她头顶。而后几近虔诚地,吻她的眉眼、面颊和嘴角。
容鹿鸣微微颤抖着,不出声。
“鸣鸣,别哭。放过你自己,也别再折磨我。我对你的心,终难悔改,始终如一。”
他吻上她嘴唇。束住她腕子的修长手指松缓了,她可以轻易挣脱的。
她睁眼看了看面前人,她的徒弟、对手、盟友、至交……她于心底默默心向往之的人。她可以轻易挣脱的——他根本舍不得勉强她。
然而,她却闭上了眼睛。唇与唇之间,是缠绵的白檀香。
他睁开眼,眼里满是月色与笑意。他拔下她的一支簪子,是最不起眼却锋利如刃的一支,只嵌着颗佛珠大小的红宝石。许多事,原来他都知道。
“若不愿意,也可用它来阻止我。”他把那簪子放入她掌心。
她握住了,却永远不会刺向他。
他一下下吻着她菀紫花色脉搏跳动着的白皙颈子,褪去她缠枝牡丹织金锦的襦裙。
“别看。”她想去捂他的眼睛,却被他吻了吻掌心,暖在心口。
夜色里,她白皙得像某种月色的植物。沙场留下的伤痕如年岁写下的诗行,他想去诵读、去膜拜,去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