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很后来,他才知道,此事也是容鹿鸣在幕后默默促成的,甚而,承了太子的猜忌。
那会儿,他正极力剥离自己,从对容鹿鸣的迷恋里,他以为是迷恋。如同是从野兽身上剥下那温热的毛皮,鲜血淋漓、灼热激烈,他剥离着自己的心。
他应当克己复礼,只把她当做“容讲郎”。
彼时,容鹿鸣在南境领兵,与南蛮人交战。她不在身边,这是多好的机会!可是,许多事情、细节,静默之间纷纷朝他聚集,仿佛他虽言忘记,却又于无形之中结了张网,网住了它们。
他师父容鹿鸣最是无情,从不提及何时归来,从不说再会,每次同他分别都如同诀别!
可淡笑的面孔之下,她默默为他做了许多事。越想挣脱,这爱念束他愈深。
无事之时,他就来这偏殿里独坐。昙现、忘筌都被他留在殿外。
一坐一整天。脑里纷繁的画面不停扰动,深恨的、快乐的、欢欣的、忧伤的……像是由明到暗,再由暗到明的天光。他本枯坐在寒夜里,容鹿鸣出现了,为他带来了永昼。她曾同他讲过,极南之境,有一处圣地,常年白雪覆盖,白日和黑夜都有数月之久。
但也不全是永昼,想她想得极深的时候,眼前的煦光如同被夜风吹灭的烛火,“噗”地暗掉。
他留在偏殿里陋室中,常坐整夜,数着万字纹花窗外的闪闪烁烁的星子。甚或绝望地想,把天上的星一颗颗拨下来,也比将容鹿鸣从自己心里剥去容易。
他为她种了一圃虎头茉莉,对外却只敢说是为静妃所栽。常常折枝赠她,不仅因她钟意,亦因为茉莉——“莫离”,他于心底暗自祈求,容鹿鸣永远不要离开自己。
现在,还是那时的偏殿,她在屋里,自己在屋外,烛火洒出来,落在他身上,是暖的。格纹窗破掉的那处,他不许工匠去补,仍覆着自己儿时画的那幅《墨兰图》。
容鹿鸣当时很喜欢那幅画儿,向他讨要。
他说:“待师父平安归来,便赠与师父。”
容鹿鸣没说话,只是摸摸他的头。仍旧的,没有任何承诺。
屋内飘出胡饼冷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萧正则却很喜欢。胡饼摆在案桌上,容鹿鸣坐在桌前,读那本她很少离身的秘本《墨经》。
满心怒火忘了大半,他推门走了进去,脚步都是温柔的。
“来了。”容鹿鸣看了他一眼,接着看书。“虽说没有羊肉,可这胡饼里我放了韭菜,尝尝?”
“特意给我做的?”
“嗯,我师父不大爱吃韭菜。”
萧正则抽走她手里的书,把人抱在怀里。有些逾矩,却忍不住将脸颊贴在她鬓边,气息温热,心跳很快。他身上染的白檀叫她安心,可以止痛。
“鸣鸣。”他说。
本来坐在这儿,她就感觉一路兜兜转转,却似乎走回了旧日里。如若当年没有牵涉他的因果,现在,会是如何?
再听他这般喊她,更觉迷离恍惚。
在这间屋子里,他叫过她“阿姐”,有时叫她“老师”、有时叫她“师父”,成为静妃养子后,为了避嫌,在外面他都叫她“容讲郎”,有时忘了,在这里也这般喊。生气不服时,连名带姓地喊她“容鹿鸣”,也是有的。唯独,从不敢叫她乳名,“鸣鸣”。
“那一脚,为什么不躲?”她被他的气息整个地拢住了。
“总要做出些样子来,不然,旁人如何能信?”他靠得太近,她不禁挣了一下。
他反而抱得愈紧。
容鹿鸣找了个借口:“师父让煎的药,我还没顾上喝。”
美盼端着药碗,正在殿外发愁,闻言,立即轻步入内,“少将军,陆院判吩咐让煎的药,业已煎好。”
容鹿鸣直想打自己的嘴。
萧正则接过药碗,以银匙轻搅,“不管鸣鸣住在哪里,都永远是朕的皇后。”
美盼惊觉失言,连忙跪地谢罪。
“下去吧。”容鹿鸣道。
萧正则也不看旁人,只把一匙冒着热气的药汁送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