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答话的却是小小的萧正则,“这桌案与这屋子正相称,若换了新的,恐怕会令人生出妄念。”
听了这话,容鹿鸣不禁多看了萧正则两眼。起身走到院里,于小花坛里寻了块破瓦。
说是“小花坛”,其实不过个未铺上青砖的土窟窿,被萧正则的母亲收拾出来,种上了几株矮小的月季。在这破败的小院里,闪动着少有的鲜活光彩。
容鹿鸣把破砖的边缘磨平,怕会不小心划伤萧正则,进屋,把桌脚垫了。
“明日也要吃药。”她对萧正则说。
“好。”萧正则答。
他明显想问容鹿鸣:明天还来吗,但却不敢说出口。
“走了。”容鹿鸣摸摸他的头。
晚间回到月柏轩,躺在榻上,想到萧正则白天说的话,一时清梦都去了。
“还不过是个孩子。”容鹿鸣心里叹息,索性起身,叫美盼去库房拿了些人参、石斛、茯苓、大枣……
月辉满院,她却未睡,也不赏月,只把那些药材碾碎,和以蜂蜜,怕他不喜药味浓郁,又叫美盼磨了些黑芝麻放进来,做成一颗颗药丸。
知道他体弱却不喜苦味儿,明日就骗他说这是芝麻糖丸,叫他吃了补身体。
她已然背负许多杀戮,芸芸众生,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屋内似乎还弥漫着当年的药味儿,她为他烙的胡饼的味儿,还有花香。她不许他总说谢,他便常折了花送她。有回红着脸,叫她俯身,他想亲手把枝得来不易的虎头茉莉,别在她鬓上。
恍恍惚惚间,耳畔仿佛有悦耳语声,喊她“阿姐”。
容鹿鸣回头,以为会看到儿时的阿则从屋后跑来,立在她面前,很想抱抱她,却不敢。他脸颊热热的,额头汗津津的,从怀里摸出支花,固执地要给她簪上。
花很香,他为她折的每枝花都馥郁动人。容鹿鸣看到窗边的粗陶罐子里,半罐清水,斜插着一朵虎头茉莉。
她静静坐到案桌旁,任日头艳红的光影在她脚边徘徊。
萧正则坐在永安宫的正殿里批折子。看上去是在批折子,却朱笔未落,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说他无情也罢,他并不挂心宋淑离的死活。
暗卫静静跃了进来,自敞开的万字纹花窗,跪在萧正则面前。
萧正则搁下朱笔,听他回禀。
说皇后看上去还算安好,怡然自得。几个跟去的侍女都被她撵了回来,只留下了巧笑和美盼。
皇后由美盼扶着,正在冷宫偏殿的简陋小厨房里烙胡饼。陆院判眼见拦不住她,已是气得不说话了。
萧正则比被驳了医嘱的陆徐还要生气。
被赶去冷宫,不管是什么因由,她竟很高兴。换而言之,这么久了,她仍想要逃开他。
难道,与她常相伴的法子,只能是“死同穴”吗?
恨她恨得最深的那几年,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杀掉她。然后,待自己死了,与她埋在一处。
他在仇恨之中长大,暗夜里,容鹿鸣是他唯一的光华。他是由她才明白,这世上尚有善意。也因她才明白,恨意会淡去,爱却不会。容鹿鸣的存在,默然之间,释去了他心中的很多仇恨。
从小活在冷宫,让他对“被弃”这件事,异常敏感。一但被触及,常常难以遏制,那种锋锐的狠厉,令人难以捉摸。
而容鹿鸣每回离开他都坦荡得很。可她从未教过他,男女心悦,当如何去做?
他见过她审讯犯人、杀死敌人——那种执掌生死时的快意和悲悯,混杂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年少时,他心底常常萦绕不去的,是用暴烈的方式,将容鹿鸣据为己有,当她想逃开时。
陆徐坐在冷宫偏殿,一个歪腿的凳子上,根本不吃容鹿鸣烙的胡饼,看都不看。
回纹格的窗户仍咧着个口子,夜风徐徐吹来,月季轻轻香,新鲜的枝叶散发出淡淡涩味。屋内没有焚香,容鹿鸣还挺喜欢。
没话找话说,她指着补在窗洞上那幅墨兰图,纸张已有些发黄了,对陆徐说:“师父,您看,那是阿则小时候画的,还不错吧。”
陆徐没能掩住惊讶,“友笙,你喊那人‘阿则’?”他很少用表字称呼容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