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照例是哈哈一笑,将托盘内的点心,分到各人面前青釉暗刻莲花纹的小碟里。再将注了热茶汤的冰糖玛瑙碗放到爱妻手上。
冰糖玛瑙碗犹在,茶汤依旧甘芳。清风过檐角,铜铃无故惹寂寥,叮当作响。容止捧起亡妻最喜爱的冰糖玛瑙碗,贴在了脸侧。
案桌上放着一包桂花糯米糕,裴家人刚刚送来的。门口的玄甲军检查过,才让送了进来。
容止打开那红纸罩面的油纸包,新米的香、桂花蜜的香,一瞬地涌了过来。他却苦笑着,捻起一块,默默掰开,其中,藏着张纸条。他读了一遍,觉得心里痛,把纸条紧紧攥在掌心。
他无声地对亡妻说,于心间,“得女如鸣鸣,得子若令仪,真是蒙了上天厚爱。若鸣鸣从此不再回来了呢?”他执拗地问着亡妻,“也好,也好吧。”他饮尽冰糖玛瑙碗中冷掉的茶,尝到泪和血的味道。
在被押去冷宫的路上,容鹿鸣缓过来些,小声对她师父陆徐说:“师父,我没事了,您去看看淑妃吧。”
陆徐绷着嘴角,明显压着怒气,“就你们那点小把戏,她死不了!”
“淑妃体弱……”
“容鹿鸣。”
坏了,师父连名带姓地叫她,看来是真生气了。“倘若萧正则再这么对你,我一定毒死他!”
容鹿鸣脸色又白了,挣扎着伸手去捂她师父的嘴。押着他的御前侍卫谁也不敢真用劲。结果她被陆徐扣住手腕,厉声道:“站好!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心里没数吗?还敢这么造次。下次再叫阎王请走了,我绝不去救。”
“别,别呀师父。”容鹿鸣涎着脸,叫她师父“押解”着,往冷宫去。
跟着他们的御前侍卫皆是萧正则心腹。他们对陆徐,是常闻其名,鲜见其人。
“阎王招手不去,院判圣手汤剂”,这话不仅宫内,坊间也是知之者众。
宫廷之内,任你多大爵位,谁对陆徐不是恭恭敬敬的?连先帝都对他礼遇有加。容家同他更是亲近,除了他是容鹿鸣的师父外,还因为,他的命是容止的兄长救下的。
那年,西戎“辰王之乱”,容老将军奉命驻守西境,于夜雨凄冷之时,在城门紧闭的门洞里,救下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陆徐。
容老将军对外称说,救了个受伤的郎中,这郎中以后就跟着他了。返京述职时,却告诉弟弟容止,此人乃西戎宗室。
他把陆徐托付给容止,自此,陆徐与容家结下了愈久愈深的缘分。
容鹿鸣自小过目不忘,识字极快。一小点儿年纪,容止已为她延请许多名师:讲四书的、讲五经的、讲《国史》、讲《通鉴》的……还请过个教琵琶的。
那位名动京师的琴师,见容鹿鸣琵琶没抱一会儿,已是抠断了两根琴弦,当日便向容止谢过,不再来了。
陆徐见了直笑,说:“丞相呐,京中贵女,焉有不学琴的?”
容止也哈哈一笑,“鸣鸣乃我容家掌上明珠,与她们不同。她活得快活就好。”
陆徐一刹地动容,终是克制住了,一揖到地,“谢过容相厚恩。”
容止扶起他。
前路漫漫,他们二人都明白。
容止为容鹿鸣请的第一位老师,便是陆徐。
陆徐当年在相府住了年余。容鹿鸣跟个小瓷娃娃似的,天天跟着他,背汤头歌、背各种医书。背得好,立即就能得药糖一枚。陆徐极善制药糖,色浓味儿厚,胜却那几个大药庄数倍。而他自己也是个过目不忘的,背过许多许多秘本医书,一一默书下来,也叫容鹿鸣背。
陆徐在不叫“陆徐”之前,名声很大,收过不少徒弟,堪称都城之内有名的严师。可对于容鹿鸣,他竟没什么可挑剔的,这妮子太聪明,又肯下苦功,同她母亲真像。
总住在相府之内,委实不大妥当。陆徐在京城西郊开了间药铺。
容鹿鸣眨着大眼睛问她师父:“药铺开在这里,会有人来么?”
陆徐摸摸她的头,“不仅城里那些贵人会生病,百姓也会生病,而且,常是无钱医治。既然都是命,那便都要救。”
这话,容鹿鸣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