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气得,恨不能将她的嘴立即缝上!气极,他亮出白森森的牙,照着她的手掌,一口咬下去。一咬一个印子。
“好啦”,容鹿鸣也不挣,任他咬,“去给我拿块儿石蜜来。”
师父陆徐说她嗜甜如命,应节制,她只当是耳边跑风,照吃不误。萧正则却当真了,把她的石蜜罐子都给藏了起来,任谁都找不到。
这会儿见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还被自己给咬了……萧正则一时静了,说不出陆院判那些养生为宜的话,红着眼睛站起来,朝外走。
容鹿鸣心想:可算能吃口甜的了,立即闻到股熟悉的苦味儿——萧正则端着药盏回来了!
“救命呐,为师是真的不想再喝了……”容鹿鸣觉得伤口疼,脑子更疼。
“不苦的。”萧正则舀了一勺,平静饮下,眉头都不皱。其实极苦,虽说这药确实有效。
容鹿鸣转过头去,一句话都不想说。久居战场,她见惯了生死无常。于细事之上,她常是顺从己意。说不定某一日便……她与这世上的繁华热闹都牵扯不深,也不想自己的影子投到里面。
她本想,人世之中,来一遭便要走的。萧正则却不这样想。他把她绑住了,绑在清风流萤里,也绑在世俗的许多情境里。后来,再说到“马革裹尸”时,她依旧坦然,只是,多了丝酸楚。
见她不吃药,他舍不得用强的,她看上去很不舒服。于是,他把药盏一搁,理了理仪容,要往外走。
“干什么去?”
“去见太子。”
容鹿鸣真是无可奈何,她的软肋,都叫他拿捏得清清楚楚。
“去了东宫我就说,老师您不吃药,伤情恶化!”透过花窗,他看了眼院内的银箭金壶,约略估计了时间,“要不了两刻钟,太医院的一半太医都会到这儿,当然,老师的师父陆院判,一定第一个到。”
容鹿鸣都没气力同他置气,“唉,拿过来,我喝。”
他一勺勺吹凉些,再喂到她嘴里。眼睛还是红的。
她吃力地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别担心,我没事的,养养就好了。”
他侧过脸,不看她的眼睛,竭力平复呼吸,“老师,您立过誓的,哪怕是为了我……”
容鹿鸣扪心自问,于战场厮杀之时、生死之际,可有过片刻难舍?
有的,许多次浴血杀敌、拼力挥剑之时,她都对自己说:“活下去,阿则还在等我。”
纵然,萧正则很少说会在京中等她的话,他的表述更剧烈,他以血立誓:“老师你若是死了,我就死在你墓前。”
在生与死的拉扯与诀别之间,容鹿鸣渐渐开始懂了,那些将士把爱人信物放在胸甲之内的意义。
完了,她想,萧正则恐怕会成为她的一支玉兰,最后的一支玉兰。
她唯愿他远远地开在繁华香暖的府宅之内,少有风雨、有蝴蝶燕雀相伴。她会远远地望着他,有生之年,只作欣赏、绝不攀折。
他当肆意绽放,活在永远春意盎然的世界。而自己呢?容鹿鸣想,自己仍背负着杀戮和阴谋。她于地藏菩萨像前趺坐,为自己定下过戒律。
容鹿鸣松开手,刚刚无意识拽住萧正则衣襟,着实是僭越。她正预备恭敬地谢个罪,却被萧正则握住手,按在他心口。
他们离得那样近。
他垂下头,亲了她的眼睛、面颊。吻落在唇上,轻轻地,含着她唇珠。
“你……”她想说什么,却被他含住了舌尖。轻柔地,感觉到她的瑟缩,他立即放开她,将脸枕在她颈窝。
“阿姐,我不是任你远远看着的那支玉兰。不论是徒弟、佞臣、帝王,我都要在你身旁,与你一道终老。”
她一瞬地惊慌难抑,自己束得很深的克制,她以为无人知晓。
他紧绷着,但自制,“我可以等,阿姐,但只能是我。”他又念出那咒语。
心潮难平,容鹿鸣用侧脸轻轻擦过他发顶,想到西戎的讯息,想到也许诀别,也许此生无望挣脱。
月色漾进十字海棠棂花窗,秘色瓷莲花瓶里,竟插着一枝玉兰,不是虎头茉莉。所有的香花之中,她那么喜欢却从不许自己折枝的,唯有玉兰。
望着那玉兰,幽幽香气将她裹住。不知何人所折,竟兀自插在她的花瓶里。
造化弄人,莫可奈何。她终是叹了口气,听到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