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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殊途同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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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躬身道,因着重甲不得全礼。

“那老儿昏聩了”,萧正则指了指礼部尚书,“说什么有违伦常。我与容少将年貌相当,门第相契,怎么叫有违伦常?”萧正则笑了出来,“把他给朕拖出去。”

那玄甲军将士立即行事。礼部尚书养尊处优惯了的,殿内响起骨节错位的声音和哀嚎。然后叫骂之声不绝,然后是一阵异响,有什么铿然泄地。

文臣之中,有几个脸色瞬地惨白。武将们全都愈发谦敬,他们都听得出,那是刀入颈骨的声音。

“陛下,小女尚在军中。”容止出列,言辞端肃。他知道女儿不在军中,大战告捷,她此去不欲归还。但看新君笃定如斯,他猜,自家小女或许在他手中。

容止并不忧心新君会对她不利,倒不是觉得容家曾有恩于他,他当还报。宦海沉浮半生,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容止见得太多了。

现今掣肘容家的林舒涟,不正是容止拔擢起来的?容家给出去的恩义,向来不索求回报,但求问心无愧。

而瞧着这新君,诸多细事于容止心中汇集。先前他强娶容鹿鸣,手段之老辣,令容止也措手不及。

容止只知,小女向来疼爱萧正则,几乎视同幼弟,后来却突然割袍断义。他不过问这些,小女处事分寸得当,于亲旧之间,少有决绝,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个中缘由,长子也是知道的。

及至赐婚的圣旨蓦地下了,不容置疑、覆水难收,容止才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萧正则——这位不受宠的皇子已准备停当,即将握住权柄。

先皇后宋桓与三皇子萧正昀密谋兵变,被萧正则生擒的这晚,入宫之前,容止托病在家。寂寂的相府沁芳苑里,巴掌大小的牡丹开得热烈极了。他屏退了仆从,一人坐在亭子里饮茶,用亡妻最喜爱的冰糖玛瑙碗,饮着小女儿自南境带回的岩茶。

他不闻、不言、不做,即是表明了容家的态度。

萧正则坐上王座,他这才入宫。小女在南境不归,长子戍守北境,他想,自己这个“国丈”应当做不久。

爱妻病重之时,数次嘱咐他小女的终身大事:鸣鸣若不愿嫁便不嫁,她是郡主之女、容家之女,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能为难她。若是嫁了,绝不能入贵宦之家,能招赘一寒门榜眼或探花为好,切不可让人知晓鸣鸣身世……

当年,林舒涟还不是右相,其子林如柏将将中了探花。同场殿试,这探花是容鹿鸣让与他的。此事之后,他数次向容鹿鸣求亲,罔顾世俗、礼仪,咄咄紧逼。

容鹿鸣将返南境,先皇闻之,忧心探花郎会追至军中。情谊过深,皆成牵绊。他自己当年做太子时,闻听容止要去军中之时,曾立时就想跟去。

“朕的小妹,自幼体弱,嫁给容相之后……子嗣也委实稀薄。林卿家不止一子,不若,就叫容相开门纳婿,林卿意下如何?”

先皇此言,是以为林舒涟必难应允,好给此事做个了结。谁知,林舒涟跪地便要谢恩。

幸得太子从旁斡旋,此事未成。

林舒涟彼时颇得容止提携,叫他长子入赘容家,竟也愿意。转眼经年,现今他却是一心想要扳倒容止,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

而林舒涟亦是棋子,容止观棋不语。只是,先皇临终交代的事,于国政不得不为之事,重重压在他肩上。

鸣鸣并非容家之人,不该承此重担。她不必留在新帝身边。

那一年,南蛮犯边,朝中竟无将——数位军功显赫的武将,皆被先后两位君王清算。危难之时,容雅歌上书:举荐自己的左副将容鹿鸣为主将,容大虎、容小虎为左、右副将,率一万容家精锐,由北境战场,直接驰援南境。

十六岁的主将呐,只比容雅歌领虎符时长了一岁,可惜,是个女郎。

却又不是寻常的贵宦娘子,容鹿鸣十三岁上阵杀敌,十四岁率八十勇士直逼北狄大营,歼敌数百。她常居前锋或中军当中,战甲浸血,指挥若定。深夜杀入敌军大营,不声不响斩首敌将的是她。穹心阙下,设下伏兵,屠尽敌军的,还是她。

未及朝廷册封,她年纪轻轻,已被敌军私下称作“容少将”,惧她机智悍勇,心有敬畏。

然而,贵宦家的娘子,这个年纪,不当嫁人吗?

容止一味沉默。都说举贤不避亲,他却不想让容鹿鸣久居战场。为国为家,他容家已献出了独子容雅歌。而容鹿鸣并非容家之人,当初让容雅歌带她走,实非无奈之举。她本不必为了忠义,马革裹尸。

此去绞杀南蛮,多凶险。容止宁愿小女此时嫁了,如若林如柏此刻再问上一句,容止一定立刻应允,让小女风光嫁他。

可惜,许多事就是这般,时机错之毫厘,机缘便不复存在。寂寂的朝堂之上,出列的人是太子。

太子说:“儿臣亦举荐容鹿鸣为征南主将。”

先帝沉吟片刻,依此传旨。

容止闻言,心里的热血堪堪凉了。而事后容鹿鸣却以为,太子对她有知遇之恩。

为这恩义,也为多年师门相伴的情谊?非也,容止想,应当是某种更深的牵绊,容鹿鸣与太子,他们有共同的政治理想。

先皇病弱时的谋划里,有太子,而太子的谋划里,一定有容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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