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后,容鹿鸣决意与萧正则分袂。
她既知道她师侄没死,也知道萧正则要开启夺嫡之路。她觉得心口疼,冷着饮了盏“酿百花”,加了半盏“百花酿”。
未时,皇宫文华殿之中,金镶宝石朝冠耳炉中,白檀之香犹缭绕。日光熠熠镀玉阶,萧正则看了会窗外流云,又看向面前的幼弟萧正晞。他们二人之间,是容鹿鸣与容雅歌共书的那幅《出师表》。
萧正晞说的那些坊间传闻,他都知道,他其实想得更深。
百余年来,容家的女子,有的嫁入皇家、有的聘给贵宦。也有那么寥寥落落的几个,自立门户,却也做到了光耀族谱。
容鹿鸣与她们相似却又不同。容止与容雅歌皆在尽力保护她、教养她。对她竟不像是对待家中庶女,倒像是要培养出个容雅歌那样的族中股肱。这有悖于常理,太不寻常。
虽非直系血亲,容鹿鸣的嫡母萧郡主,却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爱宠的程度犹胜过静妃。
萧正则私底下曾大不敬地怀疑过,自己与容鹿鸣或许是嫡亲的姐弟也不一定。但那又如何,他全不在意,只要能同她在一起,他愿意下十八层地狱。
想到这里,萧正则心口微微发胀,是种迫不及待的向往,正饱胀着。
“小九,这幅字朕先留下。你先回去吧,朕过几日再召你入宫。”
“是。”萧正晞饮尽秘色瓷莲花盏中的热茶,他还挺喜欢皇嫂容鹿鸣挑选的这岩茶。接着起身行礼,还未走出文华殿,已经开始喊他的贴身侍卫:“流华,流华,回家啦。”
萧正则笑着摇摇头,示意昙现过来,他要更衣。
他换下柘黄龙袍,穿一身深青缂丝盘龙纹交领长袍,革带束腰,长身玉立。眼神柔和了下来,远远望去,若一位侯门嘉公子。
昙现俯身,为他系上白玉蟠龙环佩。这本是先帝赐给容鹿鸣的,某次出征,容鹿鸣以为会是永诀,便笑着将这环佩赠与了他。自那以后,此物很少离身。
昙现隐隐觉察出了,陛下在皇后面前,不常穿柘黄龙袍,似乎在尽力使自己不似一位帝王,只似她曾经的爱徒。
照例是带了昙现一人,萧正则悄然去了凤仪宫,也不许宫人通传。
不必有人带路,他准知道容鹿鸣在书斋。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栀子油润的叶子在澄光里投下好看的影。
她必在作画,提笔的姿势也许算不得规整,倚着紫檀的书案,但笔下的画一定艳惊四座。
萧正则入得书斋,容鹿鸣浑然不觉。她果然在画画。
他一步步走进她,于她身后,见她在画十字海棠棂花窗外,悄悄探进来的一朵蔷薇,胭脂盒大小,珊瑚色的,煞是灵动可爱。
萧正则瞧着她于玉版生宣之上勾画的轮廓,已见勃勃生机。却见她搁了笔,一手托腮,望着调色瓷盘里的缤纷发呆。
他走到她身后了,闻着她好闻的气息,把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容鹿鸣并不惊讶。他踏进这里的那刻,她即发觉了。他身上染了馥郁柔软的白檀。
除开南境战场的军机泄露,西戎之事,朝局之事……罢了,不去想它。这些时日,容鹿鸣过得其实还算惬意。
如同走了很远的路,于此处停歇片刻。而她的爱徒萧正则亦总在她身旁。
一切仿佛回到从前,她返京述职,他总想着法子来相府书斋见她。后来是天明之时,亦敢翻了相府的院墙。
好在府中之人见怪不怪,任他随意。哪怕他不小心摔个跟头,他们也能忍住不笑。
容鹿鸣也由他去了,只觉孩子大了管不住。府里厨子、花匠、各位把式,有时朝她问安时还会夸一句:“近日里,得见少将军的小徒弟,功夫见长呐。”
哭笑不得,容鹿鸣想,他那是什么功夫?翻墙的功夫呗。
有时萧正则正在月柏轩的书斋之内,给他师父容鹿鸣伺候笔墨。宫里或东宫来了传话的——他们多是悄然而至,各宫的主子都交代了,倘少将军在作画,则无需其恭迎行礼,言告知便是,勿要扰了少将军作画。
这个时候,他们若是见着萧正则亦在此,委实不太妥当。容鹿鸣常是想也不想,径直将人推进衣橱,压到书案底下,塞到被褥之中捂好,也是有的。
同样,萧正则突然出现于她身后、猛得在她耳边喊“师父”、突地按住她一侧肩膀,这些,她也都习惯了的。
“鸣鸣。”他俯身轻轻喊她。
这个称呼是变了的,先前他绝不会这样喊她。怎么办,罚他再抄个五遍《庄子·则阳》?
“他现在是天子,可真是罚不动喽。”容鹿鸣心说,将看花的视线转向他,令他一刹地觉得,犹闻花香。
“天子?”她无声地研磨着这个称呼,见他穿着深青的长袍,背着光,他胸前的缂丝龙纹不那样惹眼。恍惚之间,她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也一如往昔那般好看。
萧正则的好看,一直颇受世人称道。容鹿鸣初次见他时,直道:“好一个粉妆玉砌的女娃。”直到很久以后,才知他是七皇子。却是连大多数佳丽,都比之弗如。
那句“不愿千两金,愿得七郎心”,于坊间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