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看美人,犹胜寻常。容鹿鸣看着萧正则,一如玉山映清月,可堪入画。此等美人,不宜见血,不宜见杀戮。
闲时常作画,人物、山水、佛像,在容鹿鸣那里,美人的范畴很宽泛,男女老幼皆有,她阿娘、阿耶、兄长、太子、大小虎,林舒涟林侍郎的那个儿子,都算美人,萧正则当然也算。
许多时候展纸、提笔,她画过许多人,唯独,没有画过他。
容鹿鸣朝容小虎勾了下手指,容小虎即刻抛来一柄短剑。他们二人刚刚还在低语:“此行不宜多带武器,各带一柄匕首最方便行事。”多的这把短剑,容鹿鸣本预备存在守卫那里。
这会儿却郑重地拿在手中,交到萧正则手上,“阿则,这短刀为师明日有急用,你且去帮为师磨一磨吧。”
萧正则长眉一挑,“哦?连磨刀的功夫都没有。老师与小虎一身夜行衣,这是要去哪?”
“镇东边那家糖铺,石蜜做得尤为地道。我预备悄悄潜进去,把他那秘方偷出来。回来做给你吃。”容鹿鸣信口胡诌,眼睛都不带眨的。
要不是因为着实了解她,萧正则可能就信了。而心里酸楚:“她仍把我当孩子。”
“明早我就熬糖,制好了喊你来吃。”容鹿鸣与他擦肩,未转头,只是挥了挥手。
“不带我去的话,我就去告诉太子。”眼前身影一闪,容鹿鸣已捂住了他的嘴。
“你!”
“老师,带我去吧。近日里,我的功夫上大有长进,想让您看看。”萧正则扳开容鹿鸣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成吧。”此行没什么风险,想到萧正则平日里潜进相府俱是轻轻松松,这一趟应是不在话下。
盏茶前,容鹿鸣觉得,月下美人可入画。现在,容鹿鸣觉得,这嫌人的孩子呦……
便让容小虎回去了,人多了惹眼。
容小虎并不知这一遭发生了什么。但当萧正则参与京中夺权之事再次传来时,容鹿鸣不再多言——她很少再说那句“旁人对我们阿则,误解颇深。”
萧正则以为,容鹿鸣这是要去“奴隶营”那处荒村,寻一寻有无白日漏网的恶徒余孽。
结果,容鹿鸣带着他,悠悠然地朝小镇中心走去。
这是要暗中捕人的架势?
“老师,您不会真要去偷那石蜜的方子吧?”
“是!”
萧正则细看她神色:好,又在诓我。
行至白虎大街,东西向,于十字口处分为白虎东街、白虎南街。街上遍布酒肆、粮店、肉铺、面馆、药店、茶馆……甚而,还有冰人馆。
若果只看这镇子,不去看那郊野的残垣断壁,旁人大多很难想象,这镇子就在战场的边上。
并且,这里没有宵禁。享乐同贸易一样繁盛。纵酒、豪赌如同一种病,人人醉之,人人染之,不思明日,且乐今朝。
萧正则初次于晚间来此,有些惊讶,“此地繁华,似不亚于京中,只是城池小了些。”
容鹿鸣没说话,示意他跟上。
那十字口乃是最繁华之处,坐落着全镇最豪奢的酒楼。
“走。”容鹿鸣说。
“去这儿?”
“呦,二位贵客,要点儿什么?”小二眼尖,一眼便瞧出这二人身价不菲。
容鹿鸣特意穿了件此地富商之间犹为流行的缂丝圆领袍。萧正则出身皇室,若非刻意隐瞒,受过的教养瞒不过人。
一楼是散客。小二直接将他们引上楼。
“去三楼。”容鹿鸣说。
“这位客官,三楼……”
容鹿鸣抛出一锭碎银子,小二稳稳接住,道了句:“得嘞!”
偌大的三楼,不过四个雅间:“风”“花”“雪”“月”,中庭处摆了个博古架,上面的秘色瓷莲花尊,乃是前朝珍品。而金嵌宝石的双耳香炉,萧正则只在宫中见过此等工艺。
容鹿鸣信步走向“月”那间,内里别有洞天,竟是个奢华的套件。坐定后,她对小二说:“来一桌上等酒席,一壶百花酿,一壶酿百花。”
说罢,捏出三片金叶子
小二眉眼弯弯,“听您这么一说,就知道是行家。得嘞,您稍后,马上就来。”
待那小二走开,萧正则问道:“老师不是不饮酒吗,缘何还点了两壶?”
容鹿鸣笑,“那‘百花酿’是酒,‘酿百花’却是道极好的茶。二者搭配,相得益彰。”
萧正则有些不明白了,“所以,我们真是来吃饭的?”
那为什么要瞒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