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想了想她在东、西市的那些产业,外加西境、南境的那些铺子,心里不无遗憾,待清理了林舒涟,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好!
上一任内务府总管,日常惯是清闲。而这一任总管,每日上值却甚是勤奋,每月月底去凤仪宫报账,还得捎上其副手。他的原话是:“皇后娘娘审账,他年纪大了,一个人盯不住。”
容鹿鸣很少为难下人,皆是赐座赐茶,她自己也端着盏茶,边饮边看账册。她翻看的速度很快,每一停下,那内务府总管均是脊背一僵,皇后的疑问,他多是无法立即应答。
一通账册看下来,容鹿鸣不过饮个两盏茶,不改神色舒朗。内务府之人却是汗涔涔而下,不免互相搀扶着走出凤仪宫大殿。
容鹿鸣审看过的收支账册,萧正则是看也不看,直接朱批。他于经营开销之事,还是自容鹿鸣那儿学来的,委实不如她精通。
这般才干,真应当日日宣来文华殿,同自己共批折子,萧正则心想,当然,自己带了折子去,也可。但不是今天。
处理完政务已是午后,萧正则既不说去凤仪宫,亦不说去御花园,只是坐在龙书案前,读一本《考工记》。不时,望向三交六椀菱花纹的窗。
昙现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静立一旁。殿内有微风,白檀香缭绕,时疾时徐。
那些灰羽的鸽子突然消失殆尽。西戎送来的消息,容鹿鸣应当已收到。
他等着她来告诉他。若她始终不说,由他查了出来,他便能得到个极好的理由,把她关起来,永远关起来,关在凤仪宫的寝殿之内——这念头甜美得,让他止不住战栗。
他想容鹿鸣应当不会忘记,她教给他的东西太多了,几乎倾尽所有,其中,也包括西戎的密文。
他已让暗卫在凤仪宫守了两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他望向窗外碧落,继续悠闲地等。
“陛下,九王爷来了。”忘筌蓦地打破沉寂。
“宣。”
随萧正晞一道进来的,还有阵阵金乳酥的甜香。
“臣弟府上刚做了金乳酥,特地带些来给陛下尝尝。”
“你府上厨子确实好手艺。上回送了一车去凤仪宫,自皇后那儿尝过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萧正晞听出弦外之音,立时局促起来,话也说不好了,“臣……臣弟将皇后娘娘误……误认为靖王妃,着实孟浪……如此僭越,合该……”他对《晋律》实在是不熟悉,不大明白,这算不算条罪过。也许大概,讲郎曾经说过,他拼力在想。
见他跪在那,脑汁绞尽的模样,萧正则叹了口气,“罢了,起来说话。倘再提靖王之事,朕便治你的罪。”
“谢……谢陛下恩典。”他立起身来,一头的汗。
毕竟是自己的幼弟,申饬几句就好。萧正则示意昙现赐座。
昙现特意将个镂空竹石纹绣墩往近处放,就放在书案的另一端。他们兄弟二人常常这样对坐,饮茶、赏书与画。
九王爷萧正晞虽说读书不多,书画皆废,不懂弈棋,不会策论,除却府上的数位厨子尤其出众之外,似乎无甚亮点。
但他兄长萧正则却知道,他有一处颇为与众不同,虽说不擅写、不能画,可他鉴赏书画,眼光却甚为独到——几乎没有赝品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此时来了也好。萧正则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淡然。其实,他内心忧急异常。
他怕容鹿鸣不来。若她再对他有所隐瞒,他怕自己真会无法克制,将她囚禁起来。
但,他又怕容鹿鸣真的来了,对他说,西戎传信来,要她去做什么……
晋与西戎重盟之事,当在明岁。按照惯例,今岁岁初就当开始拟议,而西戎方几回推延,其中,万一有变数……西戎此时传信容鹿鸣,必与此事有关。
说是西戎传信,西戎会传信容鹿鸣的,除了宇文靖,还会有谁?
萧正则表面上与他九弟谈笑风声,心里却在计划如何杀人。
西戎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向来不合。此回重盟之事延宕,若借着这个机会搅一搅浑水——干脆利索地把宇文靖杀掉!
萧正则笑了起来,萧正晞猛得顿住,不知正说着的皴染画法缘何会让皇兄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