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盐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可以和你见一面吗?”
“接你的车应该快到了。”
“……好。”
没说多余的废话,苏盐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还给赵琼,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赵琼猜到了,她表情扭捏,顿了顿,提醒道,“还是注意点,被左邻右舍看到了不好。”
“爸专门带他去山上转,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苏盐没忍住,轻轻回一句。
赵琼张着嘴望着苏盐。
苏盐偏过头,听见她凄凉又无助的声音,“我劝过他,他不听……我又能怎么办?……你爸也是想你过得好。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把你生下来,我只有这点能力,送你大学已经拼了老命了……你后边要想过好日子全靠你自己把握住机会……我是管不了你了……”
每每苏盐在言语和行动上露出反叛的苗头,赵琼总是会说这套车轱辘话。
这些字眼和她自我牺牲式的目光,就像从沼泽里伸出来的柔软藤蔓,轻而密地将苏盐捆缚住。
苏盐失去反驳的力气。
“你们早点休息,我走了。”
苏盐跨出家门。
院子里,苏富林和邻居已经不在了,苏盐猜想他们可能去哪里喝酒了。
土坎下,两道车灯穿透山里的夜,像某种兽的眼睛。
苏盐走下去,司机提前下来一边说:“您好苏小姐,闻先生让我来接您”,戴着白手套的手一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盘旋在山道上,一圈又一圈,苏盐在黯淡光线里觉得自己正缓慢往漩涡中心移动。
司机并未将车开进镇上,下了山就往高速路口快速驶去。
苏盐问他:“闻先生在哪里?”
“汉湖大酒店。”
县里唯一的一家五星酒店。
去县里还需要一段路程,苏盐便没再开口,后背贴合座椅,阖上眼皮。
后来感觉从车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密,她睁开眼睛便看见外面成排的霓虹路灯。
很快,司机将车拐进汉湖景观大道,然后停在一幢临湖而建的高楼下。
苏盐偏头看一眼,心想这地方勉强不算委屈闻迦汀。
司机下来帮苏盐开车门,并且双手递来一张房门,“闻先生在3501房等您。”
“……嗯。”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站在电梯里仰头看着不断上跳的楼层数字,苏盐表情木木的。
下了电梯,穿过铺着厚底毯的走廊,站在3501号房门前,苏盐先抬手叩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回应,然后才刷卡进去。
房间里亮着灯,苏盐垂眼看着玄关处那双摆放整齐的黑色男士手工皮鞋。
“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那道低磁的嗓音像是经过遥远的路途,穿过薄透的夜色和山雾才抵达苏盐的耳际。
“……哦。”苏盐判断这声音来自右手边客厅和餐厅的方向,犹豫一下,弯腰换了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然后才走过去。
闻迦汀不在客厅也不在餐厅,出乎意料地挽起白衬衫两边袖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
台面上摆着黄瓜、辣椒、干木耳、腊肉……他右手持一柄厨刀,刀尖轻点着檀木菜板,忽然抬眼问苏盐:“黄瓜面,吃过吗?”
苏盐:“……”
吊灯明月清辉般洒落在他肩头,四目相对,他那双桃花眼仍旧带笑,左边鼻翼上的那颗淡咖色小痣衬得鼻梁更加立体,苏盐才发现他像是比以前瘦了些。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闻迦汀见苏盐不开腔,笑着提醒她。
苏盐抿了下唇,“对不起闻医生,我为我——”
“听说你去自驾游了,玩得开心?”
闻迦汀自顾在那堆山货里挑拣,闲话家常般问苏盐。
“……还好。抱歉闻医生,我不该——”
“带着猫去的?”
“……嗯。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以防再次被打断,苏盐一股脑将后面那句说完。
闻迦汀轻撩眼皮,看着苏盐。
像是在思考。
苏盐靸着拖鞋的脚掌用力踩着木地板,脚趾不自觉蜷缩,这是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说话,也是苏盐撕开了苏小渔的芯子之后,第一次面对面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苏盐感到难堪,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
和床上的赤身裸体不一样,此刻所有伪装都失效,她的卑劣、虚荣、贪婪……所有人性的恶都自动在他眼前摊开。
苏盐暗自咬牙,止不住地小幅度发抖。
大概过了十来秒,闻迦汀说:“不如先做碗面。你吃过了吗?”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丝毫苛责。
但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一种兽吃人不吐骨头,亮出獠牙的前一刻都还是极尽优雅。
苏盐顿了顿,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摇了下头,问他:“想吃什么面?”
“你看着做,我都行。”闻迦汀将手里的厨刀往菜板上一放,让出主厨的位置给苏盐。
但他并未走远。
苏盐从流理台另一边走过去,站在水槽前洗手,顶上的吊灯将闻迦汀的身影从斜后方拉过来,一半盖在苏盐身上,一半落在旁边的理石台面上。
鼻尖久违地嗅到那股冷淡的水生馥奇香调,苏盐慢半拍屏住呼吸。然而已经来不及,那香悠然从她的鼻腔和皮肤细胞侵入身体,无数的分子扩散,像千万根冷绵的针,温柔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水凉?”
斜后方传来那人低低的嗓音,不等苏盐反应,一只白玉般的修长手掌兀自伸过来,指尖撩过龙头下流动的温水,他自问自答,“还行。”
随即,那手又收了回去,过程中指尖挂着的水滴有两颗“哒哒”滴落在苏盐左边小臂上,溅起微观世界里的滂沱汹涌。
苏盐没吭声,低头将龙头关了,用厨房纸拭干手上的水渍,并随手取了一个围腰系上。
闻迦汀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两手背过来在后腰处灵巧地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住了才没有伸手把那个刚系好的淡绿色蝴蝶结扯掉。
不用说也知道流理台上这些山货都是苏富林送的,苏盐没想到闻迦汀不但没扔,还带到酒店房间。
她切了几片溜薄的五花肉腊肉,在锅里爆香之后放入野蒜、番茄和无盐酸菜,然后加水烧开,放入挂面煮熟,关火时最后撒上一把韭菜段。
因为使用的食材都是农家自制,所以香味格外诱人。
苏盐盛了一碗面,端到餐厅放在闻迦汀面前。
闻迦汀挑眼看她,“你的呢?”
“闻医生,你知道我不是来吃面的。”苏盐站在一旁,拘束得像个女仆。
闻迦汀用筷子挑了挑瓷碗里的汤面,“那你来干什么?”
苏盐知道他喜欢明知故问逗人玩,若放在从前她也许会大着胆子睨他一眼,但现在,现在她只能诚恳且谦卑地回道:“让你消气。”
闻迦汀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是承认确实有气了。
但这话之后就没了下文,他自顾自地吃着面。
苏盐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忽然想到初中唯一一次因为漏掉一张化学试卷没做,被老师叫到教室后门罚站的情形。
好不容易捱到闻迦汀把一碗面吃完,他抬起眼,像是才发现苏盐一直站在餐桌边似的,倒是没再故意说些左右不搭嘎的话,他轻挑一下眉,简单下指令:“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