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皇帝落座在金座上,摆手免礼,众臣谢恩后,他扫了一遍下方人群,微微颔首。
李显德接到示意,打开明黄色圣旨,颁布旨意:“大魏都指挥使霍桓,英勇过人,技压群雄,夺得魁首,今赐虎首,统领良垌曲元兵权,择日出发,奔赴漠北,钦赐!”
颁布旨意的声音刚落,便有侍人端上褐色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半片暗纹虎首。
霍桓单腿屈膝下跪,接过托盘中的虎首,沉声谢恩。
云姝恭谨站在人群里,看着上林宫中间那块空地上,霍桓从托盘中接过兵符,忽然想到秦昭。
她四周环顾,在对面的人群前排发现了秦昭身影。他面无表情,看不出神色,但云姝却细致地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失落,稍纵即逝,很快没了踪迹。
她有些为他惋惜,想着待会儿去宽慰下他。
西边羌人虽然大逝已去,但镇守来之不易的安宁也是一件豪迈的事;血洒疆场,不正是为了这一份安宁吗?
云姝这边暗想着,那边的授勋已经结束。乐音,舞蹈,笑声又开始热闹起来。
人们凑到一起说话,不似刚才那般拘束。
云姝想找秦昭身影,却发现他淹没在人群里,踮脚探头看了看,也没看到他身影。
窦蕴在与其他府中夫人寒暄,云姝跟她说了声,便离开去找秦昭了。
霍桓今日是宴席主角,人人都想上来寻他说几句,但才刚说了几句,便见他面色不佳,没有喜色,瞧着心情不太好。于是各自使了眼色,含糊几句后,不敢再多待,忙离开了。
故而此时他孤身一人靠在宫中一根参天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独自畅饮。
只是这酒喝得越多,人却越清醒。
他瞧了瞧手中褐色酒壶,怀疑宫中进了假酒,不然为何他此时毫无醉意?
这般想着,心中烦躁,拿着酒壶的手一甩,透亮的酒滴溅出来,落到虎口上。
他却毫不在意,眼睛在树的暗影下,穿过层叠的人群,攫取住那一抹姝色,瞧她神色焦急,似在寻找什么。
男人面色淡然,心底却十分纠结焦躁:他这些日子天天待在营中,操练士卒,一身气力无处发泄,便锤炼精兵强将。刚开始那群士卒还叫苦连天,最后累得话都说不出了。
可这也缓解不了半分他心底痛苦和烦闷。
他虽未曾回府,但府中消息自有人传给他。听到那个男人上门提亲的消息,他正与军中那些大老粗肉搏。
手下的兵车轮战,一个接一个,棍棒挨在身上,竟也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痛。身体已经操劳到极致,全身青紫,没有一块好肉,可日落西沉,到了夜晚,也没有丝毫睡意,于是纵马狂奔,在军营附近的山顶上,听了一夜狼嗥。
他心底涨得像要炸开,苦闷,疼痛一齐涌上心头,吞噬理智,恨不得奔到那女子身前,质问她:他比那秦昭差了哪里?
可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心底有秦昭,自然哪里都好;她心里无他,自然哪里都比不上。
霍桓心性坚韧,行事无有未及者,此时却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眼看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那边小径上,他心念一动,抬步准备跟上去。
然后,一道华衣身影缓缓踏步而来,挡在他面前。
“霍大哥,”端宁公主站在他身前,一双高傲的眸子情意氤氲,看向眼前巍峨如山的男子。
“公主殿下,”霍桓颔首恭谨唤道,面无表情,下一秒就要抬步错身离开。
“霍大哥!”端宁一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却很快被他从手中抽走。端宁神情微僵,垂下手臂,掩在广袖中的五指微微握紧。
她很快调整好神色,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后日是我的及笄宴,等我及笄,让父皇给我们赐婚可好?”
霍桓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却有一丝烦躁。往日他已经多次拒绝此事,却还是如此纠缠,让他烦闷的情绪更上一层。
想到此,他沉声道,“公主,微臣早已经说过,无意此事。还请桓不能从命。”
他面色平波如水,看不出什么。端宁公主毫不意外,沉默片刻后,脸上隐隐浮现执拗,稍纵即逝。再开口,目光沉沉,话中隐含质问,“你拒绝本宫,是不是因为王云姝?”
男人不语,转身离开。
然而还未走几步,腰腹被人从背后抱住。
他反应过来,极快挣开,却被人拽住一只袖子。
高高在上的公主低声恳求,“你既心悦于她,待我俩大婚后,让她入府为妾,如何?”她咬牙切齿,自认做出最大让步。
要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对于一向高傲的端宁公主来说,是何等剜心之痛!
霍桓眉头紧蹙,眉心高高隆起。
他转过身,目光凝重,带着迫人的气势落在身前女子身上,“公主慎言!桓既心悦于她,必不会以妾位待她。此举,于她,亦于桓,都是羞辱。”
皎洁月色下,草丛中传来微弱虫鸣,衬得此处越发寂静。
女子神色凝住,眼里却是不敢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认清事实的绝望,“你当真待我如此无情?”
“你宁愿要那个卑贱的女人,也不要我?”
她怔然呐呐道,男人早已转身离去。月色下,他的背影伟岸而寂寥。端宁不知为何,心底涌起酸意,还有浓浓的不甘,“她身份低贱,进不了国公府的门!”
男人脚步不停,淡然回道,“不劳公主操心。”
端宁脑海中渐渐失去理智,高声威胁道,“要是我不放过她呢?!”
那道身影终于停下,最后,缓缓转身望来,眼底风暴骤起,酝酿在幽深海水之下,“公主殿下身边的花奴和骑奴去哪儿了?”
站在阴影下的端宁内心大震,当日那事失策后,不仅没有带走那人,她身边的花奴,以及骑奴申和骑奴雀也消失得悄无声息。纵使她暗中派人出去查了一阵,也没发现任何踪迹。
原来……
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刺骨寒意,被嫉妒愤怒冲昏的头脑倏然清醒,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强势果决的行事手段。
她眼中的震惊和惧意落在霍桓眼中,他不再理会,大步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