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太医:“小子是说,既然迟早要到那一步,诸位何不来个……顺水推舟?”
“幕后之人若得知我等今夜曾襄助于他,想必他日相逢,不会为难。”
“这……”
“如是说……”在众人犹豫不决、面面相觑时,老迈太医拿出皇帝今夜的药方,又加了一味烈药。
众人散去时都心事重重,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年轻太医在众人最末跟着出去后,脚步慢了慢,待到人们都散去,他反身往回廊幽僻处去,身影淹没于浓深夜色里。没有灯的位置,他停下脚步,等候及时冒出的纤瘦身影。他和一位太监如期在回廊下碰头。
是御前的沈愚。
沈愚:“事情如何了?”
年轻太医:“分外顺利。活人不能教尿憋死,几个人听了都意外地配合。遵照殿下所说,依我之言重拟了药方。想来给那位服下不久,即可去矣。”
沈愚压低声:“主子有赏。”
纵两人声如蚊蚋,依然瞒不过耳力绝佳的武人。
正当两人密语之际,不远处墙头瓦畔观察太医署动静的男子听毕翻身下去,如黑狸掠雪。穿过重重宫墙,腰牌晃动,是禁卫首领楚铨的手下。
楚铨在御前行走,带的兄弟自然尽数是世家出身,彼此都有家族往来。如此危难时刻,自不会坐以待毙。禁卫在宫中斡旋多时,又与皇帝朝夕与共,皇帝病势古怪,几人不是没有怀疑。会是谁做的手脚?
王宸自年少时便跟了他主子这几十年,自是忠心不二,忙着照顾手忙脚乱都慌了心神,哪有余力思索其他。
楚铨显然不是。
这种时刻,太医署往往藏有秘辛。于是他便让手下去打探消息。
一道黑影闪过宫墙,手下回来,将适才探得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原负责搜寻雍王的禁卫们听罢个个瞳孔大震。
“你是说,皇上的病……!”
楚铨沉吟。一艘将沉之船。
心腹迟疑地接道:“可是,我们现在去投诚,雍王以后还会留我们吗?”
另一心腹道:“太医署那边已经成此局面,覆水难收。若我等现在不去投奔雍王,再过几日等他潜龙出渊,来找我们清算当日捕杀之仇,还谈什么以后?!”
***
这头,翌日昧爽时分,雪才停了天色却犹昏黑。
提着宫灯的太监们给众太医引路,一班人哭丧着脸,步履焦急纷乱。
不多时,龙寝之内,太医们悉聚于此焦灼地商议着,时而催促侍药的,时而来回踱步俨然坐立难安,汤药流水般送进去。但皇帝痨症急转直下,如今已昏迷两日不醒。
太医署又让人把署内的年轻奇才全去请来,懂针灸的“问天借命神针李”急得汗如雨下,皇帝身躯仍如木头似的任由他怎么扎都不见反应,擅丹方的“金丹妙药鬼道人”已经换了几味药引,三昧真火轰轰烈烈地烧了几日炼就丹丸,还热着就火急火燎地送来,趁热催服。皇帝被他们折腾得够呛,但眼瞧着不见起色。
事已至此,王宸手足无措,只得与太监众商量,不如同时重金寻求坊间神医来看诊。便不说是皇帝急病,只说宫中妃嫔重疾难医,且把症状说了便是。
凡可医者,不问出身来路,均赐从四品补服,形同朝官,另赐丹书铁券……若不要做官,所求不管是良田商铺还是封侯加爵,无有不应。
悬赏发得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总归也来了几个人。来者听了太监们描述病症,看过方子,还能勉强思考几番,但再一听说病的实则是皇帝,治好了鸡犬升天,治不好了人头落乃至全家陪葬,于是个个面色惶恐摇头叹气,话锋立转说并非皇上此症药石罔效,只是草民医术不精,贵人还是另请高明。
皇帝急病难医,瞒得过外面,却瞒不过宫里。外人看这宫墙深深,总觉得天家秘辛尤诡尤多,实则人多口杂,藏不住什么秘密,不过是人们敬畏权势,心照不宣。
若皇帝驭龙宾天,那么接下来可以拿来博弈的只有周王玦和雍王璟。
周王玦不问朝政已经很久了,自然没什么筹码。于是众人毫不迟疑将目光放到失踪数日的雍王璟身上。
宫中从来不乏见风使舵之人,谁都不想给皇帝陪葬。年纪大的一把老命风烛残年便不提了,但那些妙龄的少女和小内监几乎占据宫内大半人数,他们人生还那么长,绝不会坐以待毙。
惊澜轩于是热闹起来。
大厦将倾,巨船将覆,更多的人并非哀叹此事何其可惜,也没人记起这艘船曾经有多结实牢固,载他们行过终南雪霁,渭北春来,更没有人会死守在这里共同沉沦——人们只是争先恐后地跳下船,在水中挣扎着试图快速找到下一条小舟。即便没有,也要抱紧一根浮木。
躺在床上的刘钰从来都明白这一点,自他年少时,到如今,他不曾忘记过。
因而,在他睁开眼睛之后,被人服侍梳洗装扮完毕,瞧见身边伺候的人除了王宸已然是新面孔时,他没有丝毫意外。龙体纵然孱弱难支,但他的思绪意外地清醒。
来的脚步声从前步步谨慎,但今日已不难听出,自在中还有几分余裕。
“皇兄。”来者停在他龙榻外丈远之地。静观宫婢为他整理衣饰。
刘钰闻声,缓缓抬起眼睛。
弟弟刘璟金冠蟒衣,已然可见些许睥睨天下的威仪。但他姿如静潭暗岳,默立此间仍有几分教人捉摸不透的沉定。
往来宫婢都向刘璟福身行礼,显然,时下弟弟入他的龙寝已经如入无人之地。
“别来无恙。”
刘璟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