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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参辰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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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皇帝嘲弄地嗤笑,“所谓‘兄弟’,肝胆相照,不过如此。”

皇帝尾音落定时,孟昭跟着小太监进入殿内,一线峻拔身影遮住漏入的天光,殿内灯影有须臾黯却,但很快又恢复光明——孟昭急急地跪下地去,开口时语气中有着虚伪的慌乱:

“请皇上饶恕雍王不敬之罪!”

“臣惶遽奏,雍王绝无此意!”

孟昭都不等皇帝作出反应,便继续抢声道:

“臣与雍王年少相识,他的为人臣再清楚不过!”

“雍王谨遵兄弟伦序多年,素守臣节,绝无构逆之心!今虽破釜,非敢逆上!恳请皇上将其放归藩国……”

他的慌乱呈奏,皇帝刘钰全然不为所动,依然气定神闲地拭剑。

孟昭硬着头皮继续道:

“兴许年少气盛,虑事未周啊皇上!”

殿内回应他的,只有那粗布蹭过剑锋的动静,与孟昭自己隐隐回荡的字音,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呼吸……那么静,静得令孟昭感到耳鸣。

“……皇上!”

在孟昭第三次叩首惊呼时,刘钰终于抬起了眼睛,分给他一点目光。

上首,皇帝刘钰喜怒不辨的语气飘下来,道:

“嗯,卿之所言,朕都明白了。”

孟昭观望着火候,试探地继续道:

“臣请命,请陛下允臣的金虎军伏兵城外,只等雍王一部谋反,便自投罗网!”

“届时还请皇上顾念手足之情,与雍王善终……他昔年于臣有恩,臣以此报恩,便无憾了……!”

皇帝默然,不知是在享受他的背叛,还是在质疑他的投诚。

也只是片晌默然过后,皇帝还是准许他伏兵城外的请求。

孟昭被请出去,临行时候驯顺的眼睛里映着殿外雪光,深瞳中苍白外显的杀意如浮冰漂转,晃漾而过。

迈过门槛的一瞬,他再度想起了那头白虎。

也想起自己曾经抱有一丝侥幸,期待白虎有生还的结局。可白虎受尽屈辱,最终还是被杀了。

***

刘钰从听政殿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阴沉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沾染了尘土的旧布。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窥见二叔临死前的一角夏布衣袍,想起那片褪色的,陈旧的,有些脏的袍角。

那污渍始终遗留在袍角上,也遗留在他心里,任凭日月跳丸流光脱兔,从未消失,仿佛一片永远笼罩他的阴影。

对弟弟青麟的一阵讥讽嘲弄也并未使他感到畅快,他听说青麟今晨去惊澜轩问安时,是走路去的。他便也没用肩舆仪仗,和那时的刘璟一样,兄弟同沐这片灰蒙蒙的天色。

听政殿与合欢宫颇有一段距离,王宸忧心龙体要劝他不可着风。

从来事缓则圆一步三算的刘钰反而一笑:

“王宸,你说……”

“今早青麟徒步去惊澜轩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主子实难捉摸,王宸揣摩半晌也只好道:

“他那时候心里估计怕得紧,怕死在宫里头,这一路踩踩雪,看看梅花儿,保不齐就是阎罗殿前的最后一遭。”王宸想顺着这话奚落嘲风雍王,却觉得主子并不怎么开心。

王宸脸上的窃笑于是淡了不少。

“我与青麟,孰君孰臣,孰生孰死……不过一念之间。”

皇帝迎着萧索苍凉的风雪,望着碧瓦金甍的宫阙,忽然念念地道。

“在父亲的一念之间,在群臣的博弈之间,或在兵祸间,又在兼爱宽仁与暴虐嗜杀之间……”

皇帝声音在风中飘然难定,模糊的留下尾音。

“王宸,近来我时常多梦,服不过不少安神汤回魂丹,却愈发梦魇了。”

王宸闻言急忙道:“沈愚该打……!”

皇帝忽然地笑笑:

“梦醒时,旁人不断呼唤我‘陛下,主子,皇上万岁爷’,种种称呼,此起彼伏,但我总觉得那或许不是真的。”

“也许,我已经在黄泉路上,在忘川河畔,在奈何桥边。那些不过是昔年走马灯的回响……”

皇帝伸手接过雪花,一点晶莹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苍白手指上,有好一会儿工夫才融化。

“比如此刻,我不觉得这冰花是冷的,便冒出荒唐的念头——青麟是不是已经把我给杀了。我已非我,只是一缕幽魂。”

王宸愈发听不懂了。也许皇帝近来是思虑过重,才有了这些幻觉。

迎着锥骨的寒风,风带了刺一般刮在脸上如同千万细密的银针扎来,带来些迟缓的微痛。皇帝刘钰抬起头,望了望天色,明白是又要下雪了。

一路漫步风雪中,到了合欢宫的时候,果不其然天色早已全然黑下来。雪更大了,琳琅华灯在雪中还是很明亮,映彻天地混沌。

他看到往来添炭的宫人,炭火将尽,银丝长炭烧出的灰烬已经在金盆的边缘冷却。

这炭刚过了最旺的时刻,再往前,只会慢慢温凉下来,就像檐角那些沉默等待春来、而后点滴消融的冰凌,也像他的沉疴难祛的身体。

他看着奄奄将息的余炭,一时出神,渐渐莫名觉得有种物伤其类的惆怅。

……

金檀烘暖的寝殿还是温如晚春。芳菲将谢时便是这样。

木槿,又名‘朝开暮落’,花期苦短。可他是天子,长夜照彻,他要这殿中无分朝暮!他要它盛放,它就要开着供他观赏。今日也一样。

陈敛被他送进来时,这盆木槿也是跟着一起来的。

人是无论如何跑不掉的,刘钰便不着急,只是悠然地驻足在这花前观赏:

“王宸,今日的花开得不好。”

王宸不明所以,毕竟他选的是最好的一盆,在花房精挑细选的琪花瑶草里面都称得上殊艳无两了。

已经是最好的,主子还有什么不满意?

便是要更好的一朵,全天下恐怕也再找不着了。王宸深知主子绝非刻意刁难他,恐怕是有自己的什么想法。他已经尽力,此事不可能敷衍,主子必定明白。

深谙此道的王宸于是只道:“主子……”

话毕便默立一旁,等候皇帝下文。

皇帝刘钰观赏着绽放的花朵,缓声道。

“你瞧,此时花虽艳极,蕊却有了垂颓之势,不是好兆头。”

“荣极而衰,浓尽必枯。”

王宸欲言又止。

人有死生,花有枯荣,三千红尘中事事如此,谁能阻拦呢?

王宸只是一个太监,当然也无法阻拦。花房的木槿有许多,再没有比这盆更好的了,他尽力去办过差事。

“让花房的人去领罚。”刘钰道,

王宸以平静掩盖心中的波澜,给一侧候着的小太监递了眼神,小太监会意这个惩罚无须太大,以免有损皇帝英明。

两道不同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小太监离去的脚步很轻快,有年轻人的麻利,但皇帝往内寝去的脚步声里透露出虚浮。

近来皇帝龙体抱恙,这两日强撑着精神,侍奉汤药的沈愚虽然勤快,总归无法使皇帝好转。太医说此为郁结之症,皇上此症由来已久,生于膏肓,显于腠理,自皇上年少时起,常有惊悸难眠之症,与此经旧症恐难脱关系,勉强维系到今,皇上不宜忧虑过甚。

刘钰屏退了所有人,缓步去到前殿屏风边的多宝架上取了个金匣,匣盖一错,里面赫然一条金光绚目的裘衣,华丽稀世,乃是雪狲皮制成。

只可惜,袖管差一半。

他去看过旭儿好几次,知道之前陈敛为救旭儿的性命不惜逆他心意。他几次要杀来剥皮制衣,到头还是迟疑。

他拿出裘衣来挽在手臂上,往内寝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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